官道上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海瑞走了七天。

  从辽阳到京师,一千二百里路,他没雇车,就靠着那匹瘦马和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过驿站也不多留,打壶水灌满,啃两个饼子,歇半个时辰又上路。

  两个随从跟得气喘吁吁,马背上那口小箱子颠得咯吱作响,里头装的那几件旧衣裳和半本《大明律》,就是他在辽东大半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第七天午后,京师的城墙在地平线上露出了影子。

  海瑞停下脚步,抬手搭在眉骨上往前望。

  城墙是青灰色的,城门楼子高高耸着,檐角翘起,午后的阳光把那片影子拉得老长。

  但不对劲——城门口黑压压的,像堆了一团乌云。

  随从凑上来。

  “大人,前头好像有人。”

  海瑞没说话,眯着眼看了会儿,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里地,城门口那团黑影越来越清楚。

  不是乌云,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城门口一直往外延伸出去,站满了官道两侧。

  有人举着杆子,杆子上绑着布条,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还有人抱着坛子,提着篮子,挤在人堆里往这边张望。

  海瑞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随从的声音有点抖。

  海瑞没接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出几道细缝。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来了!海大人来了!”

  这一嗓子像点了火药似的,整条官道炸开了。

  人群往前涌,举着的布条晃得更高,有人踮着脚尖往外探,有人拉着身边的孩子往前挤。

  官道两侧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一下子乱成了一片。

  海瑞站在那里没动。

  距离城门还有两百步,他看清了那些布条上写的字。

  “海青天回京!”

  “京师百姓盼海大人!”

  “贪官怕,百姓安!”

  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还没干透,有几个字被风吹得糊成了一团。

  但每一条布都绷得笔直,举布的人手臂都在抖,却没一个人放下来。

  人群越聚越多。

  城门洞里又涌出一批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裹着头巾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年轻读书人,挤在人堆里头,脸上挂着汗。

  海瑞吸了口气,抬脚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但道很窄,两侧的人恨不得贴到他身上。

  有个老汉颤巍巍地举着一坛酒,塞子已经拔了,酒香冲得鼻子发酸。

  “海大人,喝口酒!这是我家陈了三年的米酒!”

  海瑞摇头。

  “不喝。”

  老汉急了,往前凑了一步。

  “您就喝一口!就一口!”

  海瑞侧身避开,脚步没停。

  “酒是好酒,但我不能收。”

  旁边又有人递上来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渗出一层黄色的油渍。

  “海大人,这是我娘烙的饼,您路上吃!”

  海瑞还是摇头。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站在道边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孩子不到三岁,瞪着一双黑眼珠看着海瑞,小手攥着娘的衣角。

  “海大人,您去年在顺天府办案,把我家那块地要回来了。”

  妇人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男人去年冬天没熬过去,走之前说,海大人是青天,是活菩萨。”

  海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妇人。

  妇人抹了把眼泪,把孩子往前推了一步。

  “您让我儿子磕个头吧,就磕一个。”

  海瑞弯下腰,伸手按住那孩子的肩膀。

  “不用磕。”

  他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你爹是好人,地是你家的,本该还给你家。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妇人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凶。

  人群里的哭声此起彼伏,有人抹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喊,有人举着布条使劲晃。

  官道两侧挤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往外延伸出去,看不见头。

  海瑞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人群跟着他动,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有人喊“海青天”,有人喊“海大人保重”,还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什么曲子,曲调跑得乱七八糟,但声音大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城门洞里,顺天府尹站在门洞一侧,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衙役,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这……这人也太多了。”

  一个衙役小声嘟囔。“咱们要不要疏散一下?”

  顺天府尹没说话,只是盯着城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额角的汗珠又冒出来一颗。

  他昨天就得了消息,说海瑞快到京师了,沿途有百姓自发迎接。

  他以为最多几十个人,谁知道今天一早,城门口就聚了上千人,到了午后,人越来越多,现在少说也有三四千。

  这要是出了乱子,他这个顺天府尹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但他不敢动。

  人群里有人举着“海青天”的布条,有人抱着酒坛子,有人抹着眼泪,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真心实意的敬重,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这种场面,他当了十几年官,头一回见。

  顺天府尹咬了咬牙,把帕子塞回袖子里。

  “别动。”

  他压低声音。“让他们闹,只要不出人命,谁都别管。”

  衙役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城门外,海瑞已经走到了人群中央。

  一个年轻读书人挤到他跟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万民伞”三个字。

  “海大人,这是我们几个书院的学生一起编的,里头记了您这些年办过的案子,还有百姓们的签名。”

  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您看看,这里头有三千二百个名字。”

  海瑞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纸张粗糙,字迹歪斜,有些名字后头还按了红手印。

  他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递还给那个年轻人。

  “收好。”

  年轻人一愣。

  “大人,这是给您的。”

  海瑞摇头。

  “我不能收。收了这个,就是收了你们的期待。”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仰着脸看他的人。“我做的事,不过是按律办案。你们别把我当青天,我也不是什么活菩萨。”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海大人就是这个脾气!”

  “对!就是这个脾气!”

  笑声传开了,哭声也跟着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官道两侧的人群挤得更紧,有人举着布条,有人举着酒坛子,还有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硬要往海瑞手里塞。

  海瑞一概不收。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布条,布条上写着“贪官怕”三个字。

  他把布条卷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这个我收下。”

  人群又炸了。

  有人鼓掌,有人跺脚,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海青天万岁!”。

  海瑞站在人群中间,被前后左右挤得动弹不得,那件旧棉袍的下摆被人踩了一脚,沾上一片泥印子。

  两个随从护在他身侧,脸上都是汗。

  “大人,咱们得赶紧进城,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

  海瑞没动,只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海瑞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各位父老乡亲,我海瑞这辈子,就做一件事——按律办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脸。

  “贪官该办,我办。冤案该翻,我翻。但你们别把希望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海大人,您不办,谁办?”

  海瑞没接话,只是继续说下去。

  “大明朝有律法,有衙门,有千千万万个当差的。你们要学会用律法保护自己,学会告状,学会盯着那些贪官污吏。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但你们自己能管。”

  他说完,转身往城门里走。

  人群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呼声。

  有人跪下了,这一跪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哗啦啦跪倒一片。

  海瑞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想上前去扶,但人太多了,根本挤不回去。

  他站在城门洞口,背对着那片跪倒的人群,肩膀绷得笔直。

  风从城门洞里吹出来,把他那件旧棉袍的下摆吹得翻起,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裤腿。

  城门洞里,顺天府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帕子又被汗水浸透了。

  他听见身后的衙役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海大人,真是……”

  顺天府尹没让他说完,抬手制止了。

  他盯着海瑞的背影,喉咙动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走,进城,别让人堵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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