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东门,天刚蒙蒙亮。

  海瑞背着一个布包,里头装着那摞账目和一本《大明律》,身上穿的还是来时那件旧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两个随从跟在后头,一人牵了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个小箱子,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守门的兵卒认出他,赶忙把门栓抽了,门板还没完全推开,海瑞就看见门外头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他脚步顿住了。

  门外的街道上,从城门口一直往东延伸出去百十来步,站满了人。

  有穿粗布衣裳的农户,有裹着头巾的妇人,还有几个穿旧军袄的军户,手里提着篮子、布袋,有的抱着坛子,有的捧着用荷叶包着的东西。

  海瑞没动,站在门洞里看了两息。

  一个老汉第一个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筐鸡蛋,鸡蛋上头还盖了层干草,怕磕碰。

  老汉嘴唇抖了几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就把那筐鸡蛋往海瑞怀里塞。

  海瑞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挡住。

  “老丈,这不行。”

  “海大人,您就拿着吧!”

  老汉声音哑了,眼圈红了一圈。

  “您来之前,我家那十亩地被卫所的人占了六亩,我告了三年,没人管。您一来,地就回来了。我没别的东西,就这几个鸡蛋,您路上吃。”

  人群一下子涌上来了。

  一个妇人举着一包干粮,踮着脚往前够。

  一个年轻军户抱着个陶罐,嘴里喊着“海大人,这是我娘腌的咸菜”。

  后头还有人举着布鞋、举着干肉、举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枣子。

  海瑞被围在中间,进也进不了,退也退不了。

  两个随从挤上来护在他身侧,但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

  海瑞站稳了身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推得踉跄。

  海瑞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各位父老的心意,我收下了。但东西,我不能都拿。”

  他转过身,从那个老汉的筐里挑了两枚鸡蛋。

  鸡蛋还带着温热,是刚煮的。

  海瑞把两枚鸡蛋揣进怀里,然后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放在老汉手心上。

  老汉攥着铜板,手直哆嗦。“大人,这……使不得。”

  “鸡蛋是你家母鸡下的,我付了钱,这就不算受贿。”

  海瑞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算是个笑。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就哭了。

  海瑞往前走了两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道来。

  他走到当中,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这些人。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人说话。

  海瑞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些脸。

  有黝黑粗糙的,有皱纹深刻的,有年轻稚嫩的,每一张脸上都挂着泪。

  “我在辽东这大半年,查了些账,办了些事。”

  海瑞的声音平平的,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我走了之后,辽东的事,还得靠你们自己盯着。”

  他顿了一下。

  “以后有任何冤屈,不管是占田、吃饷、栽赃,还是别的什么事,写信给我。我叫海瑞,在京师,信送到就行。只要有理有据,我一定管。”

  人群里一个妇人哭出了声,拉着身边的孩子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倒了一片麦子似的,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海瑞皱了下眉,快步上前去扶最前面那个老汉。

  “都起来,别跪。”

  没人起。

  海瑞站在那里,被跪着的人群围在中间,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那件旧棉袍的下摆吹得翻了起来。

  他没再说话,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两个随从赶紧跟上,牵着瘦马,箱子在马背上颠了几下。

  人群里有人站起来,追了几步,又停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户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海大人,您保重!”

  这句话像开了个口子,喊声此起彼伏。

  “海大人保重!”

  “海大人一路平安!”

  海瑞没有回头。

  他走得不快,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布包背在身上,瘦马跟在后面,两个随从一左一右。

  从辽阳城东门到官道上,不过三百步路,他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身后的哭声和喊声,过了很久才渐渐听不见了。

  官道拐角处有座土地庙,墙皮脱了大半。

  海瑞走到庙前头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鸡蛋,在庙墙上磕了磕,剥开壳,一口咬了半个。

  蛋黄有点噎嗓子。

  随从递过水囊,海瑞接过来灌了一口,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嚼完,又开始往前走。

  这条路他来时走过一回,那时候是深秋,两边田里光秃秃的,连草都没多少。

  现在是初春,地翻过了,有些地块已经下了种,远处几个农户蹲在田埂上说话,看见有人经过也不抬头。

  海瑞看了一眼那些田,没停。

  该做的他做了,剩下的事,交给老天爷。

  辽阳城里,知府衙门后院。

  辽东知府许应元站在二楼窗前,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看见了。

  城东门外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那些黑压压的百姓,那些哭声,那些跪下去的人。

  许应元喝了口茶,苦得直皱眉。

  他身后站着昨天去送帖子的那个幕僚,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看见没有?”许应元头也没回,声音轻飘飘的。

  幕僚往前挪了半步。“看见了。”

  “他在辽东大半年,查了我手底下十几个人。”

  许应元把茶盏放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上了三道折子,说他搅扰地方,内阁一道都没批。你猜为什么?”

  幕僚嘴巴张了张,没敢说。

  “因为他背后站着赵宁。”

  许应元转过身,看着那个幕僚,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宁要他来辽东,就是来给我上套的。现在套上了,收得也紧,但人走了,这套总算能松一松。”

  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书翻了两页。

  “那些被他查掉的人,有几个是冤枉的?”

  幕僚摇摇头。“没有。”

  许应元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没什么快活的意思。

  “所以我恨不起来他。”

  他把文书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那些人是该办,我心里清楚。但他们是我的人,办了他们,我这个知府的面子往哪搁?”

  幕僚低着头不说话。

  “算了。”

  许应元睁开眼,摆了摆手。“走了就走了。这个瘟神总算离了辽东,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他重新拿起那盏凉茶,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去,给我沏壶热的。”

  幕僚赶紧转身出去。

  许应元一个人坐在屋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条通往东门的长街上。

  街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妇人蹲在路边抹眼泪,旁边的孩子拽着她们的袖子,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哭。

  许应元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屋里暗下来,他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一般嘟囔了一句。

  “海刚峰啊海刚峰,你当你的青天,我受我的夹板气,咱们谁也别怨谁。”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从桌上拿起签押房送来的公文,一页一页看起来。

  公文的内容,是海瑞留下来的整改清单。

  满满三页纸,每一条后面都写着期限和责任人。

  许应元看着那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把公文翻到最后一页,最底下写着一行字——

  “此事如无落实,半年后再查。”

  许应元的手停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收紧,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窗外传来幕僚端茶回来的脚步声,许应元把那份公文合上,压在了一摞文书最下面。

  ——

  先奉上两章,剩下的今晚给,实在抱歉各位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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