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声越来越近,轮子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居正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身简朴,连个装饰都没有,跟寻常百姓家的马车也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郑王世子的座驾?

  张居正眼皮跳了跳。

  宗室出行,哪个不是前呼后拥,锦衣华服?

  这位倒好,一辆破车,连个随从都不见。

  马车在城门下停住。

  车帘掀开,一个身影从里面出来。

  朱载堉看上去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布料都磨出了毛边。

  他跳下车,站在地上,目光扫过城门口那排绯红色的官袍,整个人愣在那儿。

  五部部长,齐刷刷站成一排。

  再往前,赵宁站在最前面,灯笼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平静。

  朱载堉喉咙动了动,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他看看赵宁,又看看那五个部长,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郑王世子。”

  赵宁开口,声音不高,但听得清清楚楚。

  朱载堉浑身一震,反应过来,抬脚就要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赵阁老!”

  朱载堉声音发颤,双手撑地,额头就要磕下去。

  赵宁早有准备,几步上前,伸手拉住朱载堉的胳膊。

  “起来。”

  朱载堉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赵阁老,您这是……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赵宁用力把他拉起来,手上力气不小,朱载堉站都站不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你是工业部部长,从今天起,就是朝廷的部堂大人。”

  赵宁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朱载堉那身旧袍子,“跪什么跪?”

  朱载堉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张嘴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赵宁转身,指了指身后那五个人。

  “来,我给你介绍。”

  朱载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那五张脸,腿又软了一下。

  “这位是财政部部长赵贞吉。”

  赵宁指着赵贞吉。

  赵贞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朱部堂。”

  朱载堉赶紧还礼,动作慌乱,差点把自己的帽子碰掉。

  “赵部堂,赵部堂。”

  “这位是国防部部长张居正。”

  张居正点了点头:“朱部堂,久仰。”

  朱载堉咽了口唾沫:“张部堂,不敢当,不敢当。”

  “这位是教育部部长陈以勤。”

  陈以勤笑了笑:“朱部堂,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朱载堉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这位是交通基建部部长袁炜。”

  袁炜拱手:“朱部堂。”

  朱载堉又是一顿乱拜。

  “这位是司法部部长杨博。”

  杨博脸上没什么表情,拱了拱手:“朱部堂。”

  朱载堉看着杨博,又看看其他几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部部长,全在这儿。

  为了迎他一个人。

  他喉咙发紧,转头看向赵宁,嘴唇动了动:“赵阁老,我……我何德何能……”

  “你有德,也有能。”

  赵宁打断他,“不然我不会让你当这个部长。”

  朱载堉眼泪掉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赵阁老,我……我这辈子……”

  “别说了。”

  赵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时辰不早了,我已经订好了酒席,咱们边吃边聊。”

  朱载堉愣住。

  张居正也愣了一下。

  吃饭?

  赵宁转身看向五个部长:“诸位,一起去吧。”

  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

  五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赵宁请吃饭,这事儿本身就稀罕。

  他平时公务繁忙,哪有闲心应酬?

  上次请内阁一起吃饭,还是过年的时候。

  现在为了朱载堉,又请一次。

  这规格,太高了。

  赵贞吉第一个反应过来,拱手笑道:“赵阁老有令,我等自当从命。”

  张居正也跟着说:“正好认识认识朱部堂。”

  陈以勤、袁炜、杨博先后应了。

  赵宁点点头,转头对朱载堉说:“走吧。”

  朱载堉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云上。

  一行人上了轿子,往京城最大的酒楼“鹤鸣楼”去。

  鹤鸣楼在京城东城,三层楼高,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赵宁的轿子停在门口,掌柜的早就等在那儿,看见赵宁下来,赶紧上前行礼。

  “赵阁老,雅间已经备好了。”

  赵宁点点头,领着众人往里走。

  鹤鸣楼的雅间在三楼,推开门,里面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赵宁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朱部堂,坐这儿。”

  朱载堉站在那儿不敢动。

  赵宁抬眼看他:“怎么,还要我请你坐?”

  朱载堉这才硬着头皮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

  其他五个部长依次落座。

  张居正坐在赵宁左手边,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心里盘算。

  这桌菜,全是鹤鸣楼的招牌,每一道都要银子。

  赵宁这么大手笔,还真是看重朱载堉。

  赵宁拿起酒壶,给朱载堉倒了一杯酒。

  “朱部堂,欢迎你来京城。”

  朱载堉接过酒杯,手抖得厉害,酒差点洒出来。

  “赵阁老,我……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就少喝点。”

  赵宁笑了笑,“今天这顿饭,是给你接风,也是让你跟其他几位部堂认识认识。”

  他转头看向其他五个人:“以后工业部要做事,少不了你们配合。大家都是一个朝廷的官,别分彼此。”

  张居正端起酒杯:“赵阁老说得对,朱部堂,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赵贞吉也跟着说:“工业部要用钱,我财政部全力支持。”

  陈以勤笑道:“朱部堂要培养人才,我教育部责无旁贷。”

  袁炜也说:“修路架桥,都交给我。”

  杨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也开口:“朱部堂有什么政策需要落实,我司法部会尽快办理。”

  朱载堉听着这些话,又动容了。

  他抬手抹脸,声音哽咽:“诸位部堂,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宁放下酒杯:“吃菜。”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朱载堉碗里:“尝尝这个,鹤鸣楼的招牌。”

  朱载堉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眼泪掉进碗里。

  他咬着嘴唇,拿起筷子,夹起菜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

  赵宁看着他,叹了口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朱载堉放下筷子,抬头看着赵宁:“赵阁老,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因为你有本事。”

  朱载堉摇头:“我就是个宗室子弟,从小读书,没做过什么大事。”

  “你一辈子扎在学问里,这就是大事。”

  赵宁看着他,“大明需要你这样的人。”

  朱载堉喉咙发紧。

  赵宁继续说:“工业部管的是冶金、蒸汽机、水泥公路,这些东西,关系到大明的国运。你懂这些,所以我让你当部长。”

  他顿了顿:“我不是看重你的宗室身份,我看重的是你的本事。”

  朱载堉眼泪又下来了。

  他站起来,冲着赵宁深深鞠了一躬:“赵阁老,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我这辈子,就为您办事了。”

  赵宁摆手:“不是为我办事,是为大明办事。”

  朱载堉直起身,擦了擦眼泪,声音坚定:“我明白。”

  张居正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波澜。

  赵宁这手段,真是高明。

  几句话,一顿饭,就把朱载堉收服得服服帖帖。

  他扫了一眼其他几个部长,看见他们脸上都是震惊的表情。

  显然,他们也想到了。

  赵宁从来没有对谁这么郑重过。

  就连张居正自己,当初被提拔为国防部部长,赵宁也只是在内阁里说了几句话,连顿饭都没请。

  现在为了朱载堉,不仅让五部部长一起迎接,还请吃饭,还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工业部,在赵宁心里的分量,重得惊人。

  朱载堉,更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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