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没急着开口。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停了两三息。

  在座的几个人里,论城府之深、手腕之硬,张居正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把国防部交给他,赵宁想过很久。

  “国防部。”

  赵宁搁下茶盏,语气比方才说财政部时沉了半分,“这个部,是六部之中最要紧的一个。”

  赵贞吉的嘴角动了一下。

  方才说财政部的时候,赵宁可没用“最要紧”三个字。

  “大明立国二百年,北边的仗打了二百年。太祖驱逐蒙元,成祖五征漠北,到了土木堡一役,攻守之势逆转。嘉靖朝俺答汗兵临城下,庚戌之变犹在眼前。”

  赵宁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海上倭寇横行了几十年,虽已肃清,但东南沿海的防务一日不能松懈。”

  这些话不是说给张居正一个人听的。

  在座六个人,每个人的部都跟国防沾边。

  “旧兵部有四个清吏司——武选、职方、车驾、武库。”

  赵宁竖起四根手指,又握了回去,“这套架构,太祖那会儿够用。搁到今天,不够了。”

  张居正的手指从奏折上挪开,搭在桌沿,没说话。

  “国防部新设五个司。”

  赵宁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第一,军备司。”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赵宁的手指上。

  “对接工业部,统筹全国火器、火炮、军械、铠甲的生产。推动新式军工工场的建设。武器库存要有总账,军械规格要标准化、统一化。”

  “过去各地卫所、边镇自己造兵器,质量参差不齐。蓟州的火铳和大同的火铳,口径都不一样,弹药不能通用。打起仗来后勤调配一团乱麻。这种事,往后不能再有。”

  杨博的目光从张居正身上扫过,收回来。

  军械生产统一归口,意味着地方边将再也不能自己开炉铸炮、私制兵器。

  这条一出,九边那些手握重兵的总兵们,手里的筹码直接少了一大块。

  好狠的一刀。

  “第二,军费财计司。”

  赵贞吉的身子微微前倾。

  这条跟他的财政部直接相关。

  “和财政部对接,编制全国国防总预算。边军、京营、新军的粮饷,全部核算清楚。各地军饷的开销要逐笔审计。”

  赵宁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半寸。

  “大明的军队,最大的烂疮是什么?吃空饷。一个卫所名册上三千人,实际能拉出来的不到一千。剩下两千人的饷银去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

  没有人接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座每个人都清楚,但没人愿意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说出来。

  “军费财计司,专门干这一件事——对账。兵役军籍司那边报上来多少人,军费财计司就拨多少银子。人头和银子,两本账一对,差多少,谁的责任,一清二楚。”

  赵宁的目光转向赵贞吉。

  “财政部那边的军费拨付流程,要和国防部的军费财计司打通。银子从国库出来,到边军手里,中间经过几道手,每一道都要留痕。”

  赵贞吉点了一下头,没多话。

  这桩差事不轻松,但逻辑清楚——财政部管出钱,国防部管花钱,两边的账对得上就行。

  对不上,就查。

  “第三,兵役军籍司。”

  赵宁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变了。

  杨博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收紧了。

  张居正翻奏折的手指停住。连一直半闭着眼听会的袁炜,眼皮都撩开了一线。

  “卫所世袭军户制度,废。”

  赵宁只说了一个字。

  废。

  杨博的老脸像一块铁板,纹丝不动。

  但他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抠了一下膝盖骨。

  卫所军户制度是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祖制。

  军户世代当兵,父死子继,祖祖辈辈不能脱籍。

  二百年传下来,军户的地位比农户还低,逃亡者十之六七,留下来的老弱病残撑不起一面旗。

  所有人都知道这套制度烂到了根子上,但“祖制”两个字往那一摆,谁也不敢动。

  赵宁动了。

  “兵役军籍司的第一件事,设计两套兵员体系——义务征兵制和职业常备军并行。”

  张居正的瞳仁动了一下。

  义务征兵,职业常备。

  这两个词他从未在任何兵书上见过,但字面意思一目了然。

  征兵是广征天下丁口服役,保证兵源;常备军是精挑细选,养一支能打硬仗的职业军队。

  两条腿走路。

  “兵役军籍司同时管理军官的履历档案、考核升迁。哪个军官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受过什么处分,全部归档。提拔谁、撤换谁,拿档案说话,不凭私交,不凭门路。”

  张居正的嘴唇抿了一下,松开。

  “裁汰老弱冗兵。退伍的给抚恤,该安置的安置。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兵册上挂着名字领饷,人早就跑了。”

  赵宁把这几条说完,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杨博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阁老,废卫所军户——此事牵涉极广。全国在册军户逾三百万户,骤然废除,安置何处?军户名下的屯田如何处置?各地卫所指挥使的权柄如何收回?”

  他没说“祖制不可废”,因为赵宁不吃这套。

  他挑的全是实务上的硬骨头。

  赵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张居正替他接了一句:“分步走。先从南方卫所动手,南方卫所战备压力小,屯田大半已经被侵占,军户名存实亡。把南方清理干净,再往北推。”

  杨博的视线落在张居正脸上,停了一瞬。

  赵宁朝张居正微微侧了一下头,没否认,也没补充。

  张居正自己把路径说了出来,省了他开口。

  这就是把张居正放在国防部的好处——这个人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而且他不怕得罪人。

  “第四,国防基建司。”

  赵宁竖起第四根手指。

  “要塞、炮台、军用道路、驿站的军用部分,沿海岸线和边境的布防工事,统一由国防基建司统筹。”

  他看向袁炜。

  “交通基建部修路架桥,国防基建司修墙筑堡。两个部的基建规划要打通,别一条路修到一半发现跟军方的工事冲突了,再拆再改。”

  袁炜手里转着的那杆笔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五,动员司。”

  最后一根手指。

  “和平时期管理后备民兵。战时征集民夫、组织粮草转运。在地方府县设立国防联络员,一旦外敌入侵,能在最短时间内动员地方力量。”

  赵宁的手放下来。

  五个司,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这种安静跟方才财政部时的安静不一样——那次是消化,这次是震动。

  陈以勤放下茶盏,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是翰林出身,一辈子跟书卷打交道,军事上的事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件事他听得很明白。

  废军户。

  设征兵制。

  建职业军队。

  搞军官档案考核。

  武器统一归口。

  军费逐笔审计。

  这不是改良。

  这是把大明朝二百年的军制连根拔了,换一套新的栽进去。

  张居正合上面前的奏折,手掌按在封面上,抬头看赵宁。

  “属下有一个问题。”

  赵宁看他。

  “兵役军籍司废军户、建新制,动的是全国三百万军户的根基。军备司收拢兵器生产,动的是九边总兵的钱袋子。这两件事,地方上必然反弹。”

  张居正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属下手里只有一个国防部的衔,没有兵权。九边的总兵官如果不配合,属下凭什么让他们听令?”

  这个问题问得直截了当。

  赵宁没有回避。

  “九边总督是胡宗宪,他听我的。蓟州戚继光、宣府马芳、大同谭纶,都是我一手提拔。你拿着国防部的政令去推,推不动的,报上来,我来处理。”

  张居正的目光在赵宁脸上停了两息,低下头,拱了拱手。

  “属下明白。”

  杨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张居正问的不是“怎么推”——以张居正的本事,办法他自己能想出十种八种。

  他问的是赵宁愿不愿意给他撑腰。

  赵宁的回答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国防部改革的后台是我,谁挡道,我亲自出面。

  这句话的分量,比五个司的架构加在一起还重。

  赵贞吉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心里那杆秤在晃。

  方才说财政部的时候,赵宁对他说的是“你挑人,出了事,你担”。

  到了张居正这里,变成了“推不动的,我来处理”。

  一个要他自己扛,一个替他扛。

  差别在哪,赵贞吉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袁炜手里的笔又转起来了,一圈一圈,转得不紧不慢。

  老袁的心思最活络——赵宁把最硬的骨头丢给张居正,连带着把最大的靠山也给了他。

  这步棋下完,张居正在六部之中的地位,隐隐已经压了其余五个人一头。

  赵宁像是没察觉屋子里这些暗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从张居正身上移开,扫过所有人。

  “国防部头三个月的重点——”

  张居正重新翻开奏折,提笔准备记。

  “第一,把旧兵部的班底过一遍,留谁、调谁、裁谁,报名单。第二,五个司的架构搭起来,章程拟初稿。第三,跟工业部坐下来,把全国军械生产的现状摸一遍底。哪些工场能用,哪些要关,哪些要新建,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

  张居正的笔尖在纸上落下三行字,墨迹未干。

  “第四——”

  赵宁的声音顿了一拍,“拟一份废除卫所军户制度的方案。不急着推,先拟。怎么分步走、先动哪几个省、军户怎么安置、屯田怎么处理,想清楚了再动手。”

  张居正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落下第四行。

  杨博的手指不敲了。

  他盯着赵宁的侧脸看了几息,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开口。

  废军户这件事,他不反对,但他担心。

  三百万军户、上千个卫所、数不清的卫所指挥使和世袭军官——这些人的利益一旦被动,闹起来的动静不会比当年严党倒台时小。

  赵宁没看他。

  “下一个。”

  赵宁的目光落在了陈以勤身上,“教育部。”

  陈以勤放下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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