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走进内阁值房的时候,六个人都看见了。

  不是同时看见的。

  最先抬头的是赵贞吉,他本来就没什么正经事做,一直在拿茶盏盖子刮茶沫,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瞄。

  赵宁的脚步声还在走廊那头,他就把茶盏搁下了。

  其次是陈于陛。

  年轻人坐得最靠门口,脊背一直绷着,听见动静整个人弹了一下。

  张居正是最后一个放下东西的。

  他手里那本奏折翻到一半,不急不忙地合上,用指腹压着书脊,站起来。

  六个人齐齐起身,有的拱手,有的躬腰。

  赵宁摆了摆手,没说“免礼”,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茶已经给他沏好了,六安瓜片,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温刚好——应该是他还在宫道上的时候就让人换过了。

  谁安排的,不用猜。

  张居正坐回原位,目光落在赵宁身上,没急着开口。

  赵宁搁下茶盏,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赵贞吉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子上,拿着茶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等得太久了,一腔话闷在肚子里发酵,找不到出口。

  陈以勤半阖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双老眼精光内敛,看着赵宁的表情像在看棋盘。

  袁炜倒是坦然,靠着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什么”的架势。

  杨博坐得端正,腰板挺得像根竹竿。

  老头子在吏部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的场面不一样。

  他不是赵宁的人,在座所有人都清楚,包括他自己。

  陈于陛坐在最末的位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泛白。

  “耽搁了。”

  赵宁开口,语气平淡,没解释去了哪儿,“朝堂上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是正事。”

  赵贞吉的手终于不抖了,放下茶盖,腰板挺了挺。

  “人的事先定。”

  赵宁没拿任何文书,两手交叠放在桌上,“我在朝堂上说过,新六部的官员,七成沿用旧六部的班底,三成纳新。三成纳新的名额,留给往后的举子。七成的人选,你们各部部长自己挑,挑完了给我一份名单。”

  袁炜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个七成,是从旧六部对口的衙门里挑,还是不限?”

  “不限。”

  赵宁说,“你觉得谁能干,就挑谁。但名单递上来之前,自己想清楚,这个人用了,出了事,你担。”

  袁炜嘴角动了动,没再问了。

  赵贞吉接上来:“那旧六部那边——”

  “旧六部照常运转,不裁不撤。”

  “先把新六部的框架搭建起来。”

  赵宁打断他,“新旧之间怎么衔接,职权怎么划分,后面一桩一桩理。今天不谈这个。”

  赵贞吉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不甘。

  赵宁没给他留回味的时间,话锋一转:“今天说正事。各部的职能、章程、头三个月的差事,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过。先从银行说起。”

  陈于陛“唰”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划了一声。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站在一群老狐狸中间,像一颗嫩竹子插在古柏林里。

  赵宁看了他一眼,语调没变:“坐着说。”

  陈于陛愣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

  “从今天起,银行正式更名——大明中央银行。”

  赵宁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重,但值房里没一个人在动。

  “央行的职能,主要四条。”

  赵宁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掰,“第一,发行货币。”

  赵贞吉的茶盏停在嘴边。

  张居正的眉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第二,制定和执行货币政策。第三,地方银行缺银子,找央行借;央行需要周转,也可以找地方银行借。第四,监管天下所有地方银行的运转。”

  四根手指收回去,赵宁端起茶盏,没急着喝,等着。

  果然,第一个开口的是赵贞吉。

  “发行货币?”

  他把茶盏搁下来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云···赵阁老,洪武年间的宝钞——”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赵宁没让他把话说完,“洪武宝钞的事,谁都记得。滥发纸钞,不设准备金,不允兑换,最后钞值崩塌,民间拿宝钞糊墙。这个教训我比你清楚。”

  赵贞吉被堵了一句,但没恼,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既然阁老清楚,那——”

  “所以我才要设央行。”

  赵宁放下茶盏,目光从赵贞吉身上移开,落在陈于陛脸上,“发行货币这一条,不是明天就印钞票。是五年计划里的事,甚至十年。”

  陈于陛听到“五年计划”三个字,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杨博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老头子的手搭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着膝盖骨,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赵阁老。”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恕老夫直言。发行货币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钱法这个东西,历朝历代都碰过,没几个落得好下场。”

  赵宁看着他,没接话。

  杨博继续说:“老夫不是反对。老夫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就没打算反对。但有句话要说在前头——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这话说得直白。

  换了朝堂上,能算得上失仪。

  但这是内阁值房,关着门说话,没那么多规矩。

  赵宁点了点头:“杨部长这话说得对。”

  杨博的食指停了。

  “我说的这些,”

  赵宁的声音放缓了半拍,“是方向,不是明天的差事。一年完成一些,每个月有每个月的任务,直至全部完成。谁也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急于求成,就是大跃进。大跃进的结果,不用我说。”

  这句话在场没人听得懂“大跃进”三个字的出处,但意思谁都明白——赵宁在画红线。

  陈于陛攥着自己的袖口,趁赵宁话音落下的间隙,开了口:“阁老,学生有一事不明。”

  赵宁看他。

  “方才说的第三条,地方银行。学生愚钝——什么是地方银行?”

  张居正的视线从奏本上抬起来,投在陈于陛身上。

  这个年轻人问问题的时机掐得不错,不早不晚,正好在杨博和赵宁一来一回的锋芒收住之后。

  是天生的嗅觉,还是他爹陈以勤教的,不好说。

  赵宁没卖关子:“钱庄。”

  陈于陛眨了一下眼。

  “目前大明境内最大的几家钱庄,让它们更名,某某银行。”

  赵宁说,“这些银行就是央行在地方上的分支,负责对接国债发放、借贷、存取,各项业务。举个例子——央行要发一批国债,不用央行自己跑到每个府县去卖,发给这些地方银行,让它们认购、代销、处置。”

  陈以勤终于睁开了那双半阖的眼睛,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赵宁一眼。

  “钱庄更名为银行,”

  陈以勤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那钱庄背后的人呢?”

  这才是真问题。

  钱庄不是空壳子,背后站着的是各地的豪商巨贾、世家大族,甚至不少勋贵宗室都有暗股。

  让它们更名容易,让它们听央行的号令,凭什么?

  赵宁看了陈以勤一眼。

  老头子问这话不是拆台,是替他把最扎手的刺挑出来。

  “凭两个字。”

  赵宁说,“牌照。”

  屋里安静了一息。

  “以后做银行的,得有央行发的牌照。有牌照,你是合法银行,央行给你兜底,给你调头寸。没牌照,你就是野庄子,官府随时可以查封。”

  赵贞吉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奏本,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阁老的意思是,”张居正的声音平平的,“用牌照卡住命门。给了你活路,你就得守规矩。”

  赵宁没否认,也没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杨博在对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在吏部干了二十年,太清楚“发牌照”这三个字的分量了——谁有权发牌照,谁就掌着生杀大权。

  赵宁搁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

  “关于银行,最后说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陈于陛身上收回来,扫过在座所有人,“在座的,管财政的管财政,管国防的管国防,管教育的管教育,管基建的管基建,管司法的管司法,管工业的管工业。各管一摊,各有各的权。但有一条原则——”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压下去了半寸。

  “政策上,互相帮扶。不准互相掣肘,不准互相为难。谁在自己的地盘上设关卡、使绊子、卡别人的脖子,我不问原因,直接换人。”

  没有人说话。

  赵贞吉的茶盖在盏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不小心的。

  赵宁没看他,继续说:“我设新六部,不是为了多几个衙门让你们争权夺利。朝堂上的内耗够多了,各部之间扯皮推诿,一件事从提出来到办成,中间消磨掉的精力比办事本身还多。新六部存在的意义,就是把这些内耗砍掉。一致对外——对外面的敌人,对外面的困难,对这个国家积攒了两百年的沉疴。”

  “这是原则。”

  赵宁站起身,茶盏里的水还剩小半盏,没再碰,“也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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