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传到棋盘街的时候,张居正刚把灯吹了。

  他坐在床沿上,鞋还没脱,整个人顿在那里。

  升朝鼓。

  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这声音听过几次,每一次异常时间响起,都是天塌了。

  张居正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搭在架子上的朝服就往身上套,手指头哆嗦,系带扣了三遍才扣上。

  管家在门外喊:“老爷,宫里来人了!”

  “备轿!”

  张居正推开门,院子里已经亮了灯。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什么事了?

  轿子出了胡同口,大街上已经有马蹄声了。

  张居正掀开轿帘,看见前面一盏灯笼晃过去,上面写着“陈”字。陈以勤。张居正放下帘子,手按在膝盖上,指尖捏着官袍的褶子。

  陈以勤比他出门还快。

  轿子到了午门外,已经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六部的堂官,都察院的御史,大理寺、太常寺、翰林院,连平时从不上朝的几个老臣都来了。

  张居正下了轿,四下看了一圈。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这个时辰擂鼓,不是边关出事,就是宫里出事。

  “叔大。”

  陈以勤站在人群前面,朝服穿得整齐,脸色铁青。

  张居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也没开口。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压不住。

  “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西征军出事了?”

  “不像,前几天军报还说漠北太平……”

  “那是宫里?”

  没人接这句话。

  宫里出事,这几个字太重了,没人敢往下接。

  午门开了。

  太监从里面出来,尖着嗓子喊:“宣文武百官,入奉天殿!”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动起来。

  张居正走在陈以勤身后,过了金水桥,踩着白玉石的地砖往前走。

  月光照在广场上,白得晃眼。

  文武百官排成两列,脚步声踩在石板上,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慌。

  谁也没说话。

  张居正抬起头,看见奉天殿的大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陈以勤走在前面,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

  文武百官鱼贯进入奉天殿。

  殿里的烛火烧得通亮,比平时朝会还亮。

  龙椅上坐着朱翊钧,小皇帝穿着龙袍,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但眼眶还红着。

  李太后坐在龙椅侧面的珠帘后面,看不清脸。

  张居正的目光从龙椅上滑下来,落在丹陛下面。

  赵宁。

  一身从一品的蟒袍,站在丹陛下面,面朝百官。

  手背在身后,脸色白得吓人,但站得笔直。

  张居正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注意到赵宁身后的案几上,搁着一个东西。

  黄绸垫着,白玉的底子,在烛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玉玺。

  张居正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扭头看了一眼陈以勤。

  陈以勤也看见了,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眼睛盯着那方玉玺,嘴唇抿成一条线。

  文武百官站定了,分列两侧。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炸裂的声音。

  “跪——”

  太监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

  百官跪下,行礼。

  “平身。”朱翊钧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年轻,但稳住了。

  百官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宁身上。

  赵宁站在那里,扫了一眼殿中的文武百官。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殿里没有人敢出声。

  “诸位。”

  赵宁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回声清清楚楚。

  “今夜擂鼓,惊扰诸位,赵某先行致歉。”

  他顿了一下。

  “但今夜之事,等不到明天。”

  赵宁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

  “诸位都是大明的肱股之臣,有些话,我不跟你们绕弯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明,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宁没停。

  “你们觉得太平盛世,鞑靼被打服了,漠北收回来了,海贸开了,银子进来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但你们看见的,是表面而已。”

  殿里一片死寂。

  “眼下朝鲜战场的局势,各位不是不清楚。”

  “李成梁八千军队,陷在朝鲜的泥潭里,进退维谷。”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大明都会被拖垮掉。”

  “就在昨夜!”

  “两广总督送来八百里加急,佛郎机人占据了我们的濠境,利用更先进的火器,让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濠镜一战,三千人围困四五百的佛郎机人,我军竟然有四百二十七人阵亡。”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

  “如果佛郎机人大举来犯,试问眼下的大明,能否抵挡得住敌人的坚船利炮!?”

  “朝鲜一个!”

  “佛郎机一个!”

  “再加上日益做大的西南土司!”

  “诸位,你们再看看国库,看看我有没有危言耸听!”

  他的手放下来。

  赵宁的目光扫过百官,看见有人脸色变了。

  张居正神色中带着压力,他知道赵宁想做什么。

  赵贞吉站在那里,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着袖口。

  赵宁说的这些,他知道一部分,但从来没有人把这些东西摆在一起说。

  放在一起看,就不是一个个小麻烦了,是四面受敌。

  陈以勤站在张居正旁边,脸色铁青,但没说话。

  赵宁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离百官更近了。

  “你们以为这些都远?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他的声音压下来,低了。

  “嘉靖二十九年,鞑靼打到北京城下。庚戌之变,就在我们脚底下这块地。那一年,在场有多少人还记得?”

  殿里有几个老臣的手在抖。

  “那时候大明有多狼狈,不用我说。”

  赵宁的声音平了下来。“二十年过去了,我们打赢了几仗,就觉得天下太平了?”

  他停了一下,让殿里的人把这些话嚼一嚼。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一万万人口。这么大的家业,靠什么撑着?靠朝堂上你争我斗?靠六部推来推去?靠内廷跟外廷互相掐脖子?”

  赵宁的话砸下来,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陈以勤的眼皮跳了一下。

  内廷跟外廷互相掐脖子——这话说的是司礼监。

  “我宣布,从今日起。”

  赵宁的声音忽然拔高。“司礼监取缔。内廷不再干涉朝政。”

  殿里炸了。

  文武百官的嗡嗡声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涌起来。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回头看身后的人,满脸不敢置信。

  张居正的手指头捏着袖口,指甲掐进肉里。

  司礼监取缔。

  这五个字,从永乐朝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

  陈以勤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盯着赵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读不懂。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双手按着扶手,眼睛盯着赵宁的背影。

  “安静!”赵宁的声音压住了所有嘈杂。

  殿里一瞬间又静了。

  赵宁回过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朱翊钧,又转过身,面朝百官。

  “陛下已经下旨,从今日起,朝堂一切事务听凭我做主。批红权收归内阁,票拟与用印一体办理,不再经过内廷。”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批红权归内阁。

  张居正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批红权回到内阁手里,就意味着内阁的票拟再也不需要司礼监过手。

  从此以后,皇帝和内阁之间,没有太监这道墙了。

  这是好事。

  但赵宁说的是“听凭我做主”。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赵宁身后案几上的玉玺上,喉头滚了一下。

  赵宁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我知道,在场有人觉得我赵宁权柄太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觉得我一个臣子,手里捏着玉玺,是不是要反?”

  殿里安静到了极点。

  有几个御史的脸色变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赵宁看着他们,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诸位放心。这方玉玺,我替陛下用,替大明用。等大明海晏河清的那一天,我双手奉还。”

  “我赵宁以天地为誓,若有背此言,贪图权贵,欲以谋反,我赵宁不得好死!”

  他的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但在那之前,大明的事,不能再拖了。”

  赵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百官正中间。

  “一条鞭法,要在三年之内推行全国。海贸,要在五年之内覆盖南洋。水师,要在十年之内成为这片海上最强的力量。九边的兵,要裁老补新,火器要换代,军饷要发到每一个兵卒手里。”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这些事,一件都不能等。等一年,外面的人就多吃我们一口。等十年,大明就是下一个南宋。”

  赵宁停下来。

  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烛光落在他的蟒袍上,金线绣的蟒纹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赵宁站在百官中间,身后是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面前是大明朝的文武群臣。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赵宁,今年也快四十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嘉靖三十九年入仕,到今天,十七年。修过河堤,打过倭寇,整过九边,推过新法。我做的每一件事,诸位都看在眼里。”

  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不求青史留名,也不怕千夫所指。”

  赵宁的手从身后拿出来,攥着拳,指节泛白。

  “但大明的江山,不能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最新章节,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