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出去!”

  “是!”

  赵宁把两人打发出去,反手将门闩插上。

  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檐下的风铃响了两声,又静了。

  赵宁在椅子上坐下来,先拿起折子。

  展开第一页,高拱的字迹跃入眼帘——端正工整,但纸背上有墨迹透过来的痕迹,是下笔太重留下的。

  赵宁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跟高拱打交道这么多年,知道这位性子,能让他写字失了分寸,必是出了大事。

  “万历二年四月十七,濠镜之战。”

  开篇第一句,赵宁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往下看,一行行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阵亡四百二十七,重伤一百六十余,水师沉船两条。攻三座炮台,敌军不足四百,用时三个时辰。

  赵宁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停住了。

  四百人守三座炮台,挡住大明两千精锐三个时辰,还打出这个伤亡比。

  这不是人在打仗,是在用命填窟窿。

  他继续往下看。

  高拱把战况写得极细,细到每一门炮的射程、每一发铅弹的杀伤、每一次冲锋被打退的过程。

  字里行间没有半句遮掩,也没有往好了说,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血账。

  看到“三里之外,打中桅杆”那一句,赵宁的手停了。

  三里。

  明军的佛郎机炮,极限射程不过一里半,打一里开外基本靠蒙。

  三里能打中桅杆,这不是技术差距,是代际碾压。

  他把折子搁在桌上,伸手去开那只木箱。

  箱子的锁扣很紧,赵宁用了点力才掰开。

  盖子掀起来,一股硝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截炮管碎片。

  赵宁拿起来,掂了掂,比想象中沉。

  铜质细密,没有砂眼,管壁厚薄均匀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把碎片凑近烛火,借着光看炮膛内壁——光滑如镜,连铸造时的纹路都看不见。

  赵宁的喉头滚了一下。

  这不是明军工部能造出来的东西。

  工部的铜炮,砂眼能往里塞手指头,管壁薄厚全凭匠人手感,炮膛粗糙得像搓衣板。

  打二十发就得停下来晾,不然炮管过热变形,下一发不知道往哪飞。

  他把炮管碎片放回去,往下翻。

  两颗铅弹。

  赵宁捏起一颗,放在掌心里。

  拇指大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痕迹,是从人身上取出来的。

  他把铅弹翻了个面,看见表面有规则的划痕,是铸模留下的印记。

  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这是米涅弹。

  不对,现在还不叫米涅弹,但原理是一样的——圆锥形弹头,尾部有凹槽,发射时火药气体灌进凹槽,弹体膨胀咬合膛线,旋转出膛。

  射程远,精度高,入肉后翻滚,伤口小但内部全烂。

  赵宁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箱子里还有一杆火铳。

  他拿出来,枪管比明军制式的长了一截,木托上刻着葡萄牙文。

  赵宁没去看那些字,他的注意力全在枪管上。

  把枪管凑到烛火前,眼睛贴近膛口。

  果然。

  膛线。

  螺旋纹路一圈一圈从膛口旋到底部,规整得像是机器刻出来的。

  赵宁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烤得眼睛发干。

  他把火铳放回箱子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

  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也跟着晃。

  膛线这个东西,赵宁当然知道。

  他前世当义务兵的时候,新兵训练第一课就是拆装步枪,班长拿着枪管让他们一个一个看膛线,告诉他们这玩意儿为什么能让子弹打得准。

  但那是21世纪的事。

  现在是万历二年!

  公元1574年。

  欧洲人已经把膛线枪造出来了,还用上了米涅弹的前身,射程精度碾压明军。

  而大明的火器,还停在百年前的水平上。

  鸟铳装填慢,射程近,准头全靠运气。

  佛郎机炮打二十发就得歇,炮膛粗糙得能卡住炮弹。

  这个差距,不是多练几年就能追上的。

  这是工业基础的差距。

  赵宁站直了身子,走到窗前。

  外面是三月的夜,长安街上灯火零星,远处能看见午门的轮廓。

  他看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高拱的折子里说,濠镜的葡萄牙人只有六门炮,不到四百人。

  这是一个孤悬海外的小据点,连援军都没有。

  那果阿呢。

  果阿是葡萄牙在东方的总督府,驻军上万,战舰几十艘。

  如果果阿总督府决定动手,派一支舰队北上,沿海哪个卫所能挡得住?

  再往后推。

  葡萄牙背后是西班牙,西班牙背后是整个欧洲。

  如果这些人联起手来,大明拿什么挡?

  用命填?

  赵宁的手攥成拳,抵在窗棂上。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史料。

  1840年,鸦片战争,英国人用坚船利炮打开国门。

  那时候清军还在用抬枪、鸟铳,英国人已经用上了线膛枪、开花弹。一个照面,就是碾压。

  现在是1572年,距离1840年还有将近三百年。

  但那个碾压的苗头,已经出现了。

  赵宁转过身,走回桌前。

  他把折子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高拱在结尾处写了一句话:“火器就是命脉。差一寸就是差一寸,买不来就得自己造。核心的东西捏在别人手里,打赢了也是侥幸,打不赢就是灭顶之灾。”

  字写得很重,纸背都破了一个小口子。

  赵宁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知道高拱这是在逼他表态。

  濠镜一战,把大明火器的短板彻底暴露出来了。

  现在这份折子和这些东西送到京城,就是要朝廷拿出个章程来。

  是继续拖着,还是下决心去追?

  赵宁把折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膛线枪、开花弹、后装炮,这些东西的原理他都清楚。但清楚原理和造得出来,是两码事。

  膛线要精密加工,没有车床做不到。

  铜炮要质地均匀,没有现代冶炼工艺做不到。

  火药要配比精确,没有化学基础做不到。

  这些东西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卡在工业基础上。

  而大明现在的工业基础,说白了就是手工作坊加经验主义。

  想追上欧洲,得先把整个工业体系建起来。

  这需要时间,需要银子,需要人才,需要朝廷从上到下的决心。

  赵宁闭了闭眼睛。

  烛火在风里又跳了一下,蜡油滴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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