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的门从里面闩着。

  王文卿五个人到的时候,中书舍人正端着茶盘从侧廊过来,瞧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

  王文卿拱手,从袖中摸出帖子,“我等五人求见赵阁老,劳烦通禀。”

  中书舍人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道:“阁老今日事多,几位在偏厅候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了,连多余一个字都没给。

  五个人被领进内阁偏厅,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桌椅都是旧的,茶水也没人送。

  周元白环顾一圈,小声嘀咕:“这是待客的地方?”

  刘敬扯了他一下袖子,示意他闭嘴。

  王文卿在条凳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两手搭在膝盖上,不动了。

  其余四人见他这个姿态,也都规矩坐好,不再多话。

  偏厅窗户开着半扇,外头的蝉叫得凶。

  六月天的京城热得像蒸笼,五个人穿着官服坐在没有穿堂风的屋里,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冒汗。

  方子瑜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目光朝门口飘了一下。

  没人来。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五人同时坐正,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门口。

  走进来的是个小吏,手里端着一壶凉茶,五只粗碗。

  放下东西,那小吏客客气气说了句“几位大人先用茶”,转身就出去了。

  周元白盯着那粗碗,嘴角抽了一下。

  翰林院值房里喝茶用的是青花盏,配银托。

  内阁偏厅给他们上的是衙门里跑腿书吏用的粗陶碗,连个碟子都没有。

  这到底是招待还是怠慢,不用猜。

  林若虚倒是不在乎,自己倒了一碗喝了,又给王文卿倒了一碗。

  王文卿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从窗口移过去,光斑在地砖上爬了半尺远,又爬了半尺。

  偏厅里的热气越积越重,五个人的官服后背全湿透了。

  方子瑜把冠帽取下来搁在膝上,拿手扇了几下,又重新戴回去。

  刘敬喉咙干得厉害,又给自己灌了一碗凉茶。壶空了。

  “什么时辰了?”周元白问。

  “申时了。”

  林若虚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他们是未时初到的,整整坐了两个时辰。

  周元白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攥着膝盖上的衣摆,指节绷得很紧。

  以他的脾气,这会儿本该起身走人,但王文卿像根钉子一样楔在条凳上,一动没动,他要是先走,回去没法做人。

  方子瑜忽然开口:“文卿兄,赵阁老是不是……不打算见我们了?”

  王文卿看着对面墙上那幅舆图,目光从辽东扫到云南,再扫回来。

  “等。”

  就一个字。

  方子瑜不说话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但不是朝偏厅来的,是朝正厅去的。

  五个人听见走廊那头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节奏很快,像是在汇报什么要紧事。

  王文卿侧耳听了一下,只隐约听到“扬州”“税银”“对不上”几个字眼,别的听不清。

  脚步声远了。

  偏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蝉鸣和五个人压着的呼吸声。

  “我去问问。”

  周元白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往外走。

  “坐下。”王文卿的声音不重,但很硬。

  周元白停在半路,回头看他。

  “我们是来请罪请缨的,不是来催人的。”

  王文卿盯着他,“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就不用再来了。”

  周元白站了几息,咬着腮帮子退回来坐下了。

  林若虚看了王文卿一眼。

  这个平日里在翰林院温文尔雅的编修,今天像换了个人。

  从出门开始就没见他有过半点犹豫,到了内阁也不焦躁,不探听,不主动凑上去找人说话。

  两个多时辰坐在这间闷热的偏厅里,腰板一直是直的。

  林若虚想起昨晚茶楼里王文卿说的那句话——赵阁老那个人,虚话套话一概不吃。

  他这才明白王文卿的意思。

  虚话套话不吃,那就用实际行动来说。

  坐着等,等到人家愿意见为止。

  这不是什么程门立雪的戏码,是认栽的诚意。

  日影继续西移。

  申时过了,酉时到了。

  窗外的光变成昏黄色,蝉声也弱下去。

  偏厅里暗下来,没人来掌灯。

  五个人坐在越来越暗的屋子里,谁也不说话。

  肚子饿了。

  从中午到现在,谁都没吃东西。

  周元白的肚子叫了两声,他把腰弯下去,用胳膊肘压住。

  刘敬靠着墙,眼皮在打架,但不敢真睡。

  方子瑜的脸色铁青,看不出是热的还是气的。

  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是朝偏厅来的。

  五个人齐齐抬头。

  门被推开,中书舍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昏黄的光照进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位大人。”

  中书舍人的语气客客气气,挑不出任何毛病,“阁老今日公务实在繁忙,怕是腾不出工夫。几位要不先回去,改日再来?”

  周元白猛地抬头想说什么,被旁边刘敬按住了肩膀。

  王文卿站起身,朝中书舍人拱了拱手:“无妨。阁老几时得空,我们几时再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干哑——坐了将近四个时辰没怎么喝水,嗓子早就冒烟了。

  但语气很平,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怨气。

  中书舍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后背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五个人鱼贯走出偏厅。

  经过内阁正厅门口的时候,王文卿余光瞥见里面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围着桌子在看什么东西,争论声隐约传出来。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低头走过去了。

  出了内阁大门,暮色已经沉下来。

  长街上挑灯的摊贩在收拾家什,几个巡街的兵卒擎着火把慢慢走过。

  五个人站在台阶下面,面面相觑。

  周元白头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了四个时辰的火气:“王编修,他根本就没打算见我们。”

  “我知道。”王文卿往前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那明天还去?”

  “去。”

  周元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方子瑜从旁边插了一句:“文卿兄,我问一句实在话——你觉得赵阁老让我们干等,是公务忙,还是有意为之?”

  王文卿在街边站住,回头看着方子瑜。

  “有区别吗?”

  方子瑜愣了一下。

  “他忙不忙是他的事,我们等不等是我们的事。”

  王文卿把话说得很慢,“当初他亲自上门,我们拿架子。现在我们上门,他晾我们两天不过分。就是晾十天,也不过分。”

  方子瑜不吭声了。

  刘敬拍了拍王文卿的肩:“行了,先去找个地方吃碗面。明天再来。”

  五个人沿着长街往南走,影子被路边的灯笼拉得忽长忽短。

  走出去百来步,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有人在内阁门口翻身下马。

  王文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袖口挽着,像是一路骑马赶过来的。

  借着门口灯笼的光,王文卿看清了那张脸——年轻,不到三十,颧骨高,下颌线很硬,眉间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

  陈于陛。

  三个月前还在国子监抄书的那个人。

  陈于陛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差役,腋下夹着一摞文书,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

  经过王文卿五人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一下,目光扫过来。

  他认得这几张脸。翰林院的。

  但陈于陛没有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大步流星往正厅方向去了。

  差役替他推开门,里头的灯光泄出来,照亮了他急匆匆的背影。

  门关上了。

  五个人站在街上,看着那扇门。

  周元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文卿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着长街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被暮色遮得看不真切。

  半晌,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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