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断断续续闹了一整夜。

  赵宁没怎么睡。子时过后他回了书房,把初一宫宴的流程单又看了一遍,重新核了一回仪程标注。

  卯时刚过,赵福在门外轻叩三声。

  “老爷,车备好了。”

  赵宁穿了一身绯红朝服,乌纱帽,玉带,胸前补子绣的仙鹤。

  他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出了门。

  天还黑着。

  长安街上零星几盏灯笼照着路,远处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交杂,都是赶着上朝的官员。

  腊月里下过一场薄雪,路面结了冰碴子,马车走得慢。

  赵福坐在车辕上驾车,裹了一件厚棉袄,嘴里呵着白气。

  赵宁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过着今天的全套流程。

  元旦大朝会,奉天殿朝贺,接着太庙祫祭。

  万历登基头一年的第一场大朝会,马虎不得。

  去年腊月间他就让礼部和鸿胪寺把仪程理了三遍,每一个环节卡到刻度。

  十岁的皇帝,坐在宝座上一动不能乱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内阁替他拟好的。

  车到午门外停下。

  赵宁下了车,抬眼看去——午门前乌压压站了一片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

  腊月三十的寒气裹着人群,呼出的白雾混在一起,灯笼光照得官服上的补子明明灭灭。

  “赵阁老。”

  户部侍郎王国光从人群里挤出来,拱手行礼。

  他身后跟着两个主事,抱着一摞文书。

  “有什么事?”

  “南直隶的贺表昨天半夜才到,驿站那边出了点岔子。序班问要不要补进贺表册里。”

  “补进去。缺了南直隶的表,像什么话。”

  王国光点头,回身吩咐下去。

  赵宁沿着甬道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行礼招呼。

  他一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张居正已经到了,穿着同样的绯红朝服,站得笔直。

  他旁边是陈以勤,年纪大了,缩着脖子往袖筒里拢手。

  赵宁走到张居正身旁,两人对视一眼。

  “南直隶的贺表刚到。”赵宁说。

  张居正眉头动了一下,“几时到的?”

  “昨夜子时前后。驿站耽搁了。”

  张居正没再问。

  赵宁知道他在想什么——南直隶一向是那帮人的地盘,元旦贺表到得这么晚是巧合还是有意,值得琢磨。

  但今天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鼓声响了。

  咚——咚——咚——

  三通鼓严,一声比一声沉。

  午门上的城楼被鼓声震得嗡嗡作响,声波顺着宫墙往里滚,所有人的嘈杂交谈声瞬间收住了。

  午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

  文左武右,两列队伍沿着御道两侧走,脚步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赵宁走在文官一列的最前头,目视前方。

  奉天殿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显出来。

  大殿前的丹陛之上,排了百余盏宫灯,火光映着汉白玉栏杆,整座大殿像是浮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赵宁踏上丹陛的第一级台阶时,大乐骤然奏响。

  编钟、编磬、大鼓、琵琶、笙箫交织在一起,声浪从奉天殿檐角倾泻而下。

  这是朝会专用的中和韶乐,只有大朝会和大祀才会动用全套乐队。

  金水桥后方,皇帝的御驾出现了。

  明黄的肩舆在一群内侍簇拥下缓缓行进,舆上坐着的人太小了,远远看去像是被那身衮冕吞没了。

  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冕版前后各垂十二串五彩玉珠,随着肩舆的晃动轻轻摇摆。

  朱翊钧。

  万历皇帝。

  赵宁看着那顶肩舆一步步接近奉天殿,心里头默默数着步子。

  他从嘉靖驾崩那天就开始教这孩子,教他怎么坐、怎么站、怎么点头、怎么说话。

  嘉靖临终说的那句“亚父”,这么多年过去了,压在他背上的分量没轻过一两。

  御驾入殿。

  朱翊钧在内侍搀扶下从肩舆上下来,一步一步登上御座。

  衮服的下摆太长,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

  尚宝司的太监捧着皇帝玉玺,快步跟上,将玉玺安放在御座旁的宝案上。

  小皇帝坐定了。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金漆龙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这是赵宁教他的——坐大朝会的时候,脊背不能靠椅背,双手不能乱动,眼睛平视前方。

  赵宁在丹陛下方站定,余光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孩子。

  朱翊钧也在看他。

  隔着整座大殿的距离,那双眼睛找到了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赵宁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鸣鞭。

  啪——啪——啪——

  三声净鞭炸响在大殿内外,声音尖锐刺耳,从殿脊弹回来,在廊柱间反复回荡。

  所有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钦天监监正走到丹陛右侧,朝北跪下,高声唱报:“万历元年,正月初一,卯正三刻,天色已明。”

  报完起身,退回班列。

  鸿胪寺卿上前一步,面朝百官,扬声唱道:“班——齐——”

  这两个字拖得极长,在大殿上空回荡了好几息。

  大乐再起。

  赵宁带头鞠躬,身后几百号官员跟着弯腰。

  然后跪下,叩首,起身,再跪,再叩。

  四拜大礼,动作整齐划一,朝服的衣袍在石板地上窸窣作响。

  礼毕,百官起身。

  赵宁膝盖有点疼,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不好受。

  他面色如常,站得稳稳当当。

  接下来是进贺表。

  两名序班抬着漆红的表案从殿门外走进来,表案上摞了厚厚一叠贺表。

  全国十三布政使司、各地藩王、朝鲜国、琉球国的元旦贺表,全在这一叠里头。

  南直隶那份赶在最后补进去了,赵宁看到卷面上墨迹还是新的。

  宣表官跪在殿内正中,双手展开总摘要,高声诵读。

  声音在大殿里来回激荡,咬字清晰,抑扬有致。

  赵宁听了两句,都是套话——“天命维新,圣躬万福”“四海升平,率土同庆”。

  这摘要是他和张居正一道审过的,每个字都中规中矩,不出格也不出彩。

  百官全部跪听。

  读完,再行四拜礼。

  赵宁又跪了一遍。

  跪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张居正微微侧过头,朝武官队列那边扫了一眼。

  赵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成国公朱希忠正在整理朝服,旁边的驸马都尉许从诚替他捋了一下蟒袍的褶子。

  勋臣致贺词,该朱希忠上了。

  成国公出班,手持笏板,一步一步走到丹陛台阶正中,面朝御座跪下。

  这老头六十多了,膝盖比赵宁还不好使,跪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他稳住了,抬起头,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三阳开泰,万物咸新。恭惟皇帝陛下,承天景命,继祖宏基。臣等叩祝圣躬万福,国祚绵长,四海宁一,万民乐业。”

  祝词念完,朱希忠叩首,起身退回班列。

  鸿胪寺卿再次出列,面朝百官,扬声唱赞:“山——呼——”

  百官拱手举过额头。

  “万岁!”

  几百人齐声喊出来,声浪把大殿顶上的藻井震得嗡嗡响。

  “万岁!”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整齐。

  “万万岁!”

  三呼毕,百官行舞蹈礼。

  躬身、扬袖、起身,动作连贯,衣袍翻飞如波。

  赵宁跟着做完全套,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御座上。

  朱翊钧坐在那里,两只小手攥着膝盖上的衮服,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在紧张。

  赵宁看得出来。

  教了几个月的礼仪,练了无数遍流程,但真正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满殿文武的时候,十岁的孩子还是绷着。

  传制。

  一名司礼监太监从御座旁走出来,站在丹陛之上,展开一卷明黄绢帛,代传皇帝口谕。

  赵宁认出那太监是冯保身边的掌事。

  “朕承祖宗洪业,嗣位之初,仰赖天眷,倚重贤臣。新岁伊始,望我朝文武百官,各尽其职,勉力奉公,共襄太平之治。天下同庆,与民更始。”

  这道谕旨是赵宁亲手拟的。

  百官再行四拜礼。

  礼毕。

  大乐收声。

  奉天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宫灯的火焰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鸿胪寺卿唱:“礼——毕——散——朝——”

  前半场结束了。

  赵宁从丹陛下退出来的时候,朱翊钧已经被内侍搀着走下了御座。

  小皇帝走到殿门口,在屏风后面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宁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松了口气的意思,又带着一点没说出来的东西。

  赵宁朝他微微颔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朱翊钧的肩膀放松了一点,转身跟着内侍往华盖殿方向走了。

  他要在那里换一部分礼服,稍作休整,然后出午门,走太庙。

  百官在奉天殿外散开。

  品级不够的中低层官员开始三三两两往午门方向退散,有人压着嗓子跟同僚拜年,有人搓着手哈气,脸冻得发青。

  赵宁没动。

  他是陪祀官,要跟着皇帝去太庙。

  内阁众人,还有六部的一些重臣,都在原地等着。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最新章节,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