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

  赵宁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茶面上一层薄雾正在散,他透过那层雾看着张居正的脸。

  张居正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试探,不是抛饵,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

  “海瑞现在在辽东。”

  赵宁把茶杯搁回桌上,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褶皱。

  “辽东军屯清丈已经铺开,后续的移民安置也走上了正轨。”

  张居正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海刚峰在辽东做的事,框架已经搭好,换个能办差的人接手,不至于散架。但广东不同——市舶司的水,不是谁都敢趟的。”

  赵宁没接话。

  张居正继续往下说:“查账查到最后,一定会碰上不该碰的人。高拱在前面举刀,后面跟的这个人,胆子不能小,腰杆不能软,更不能跟广东那帮人有一丝瓜葛。放眼朝中,符合这三条的,屈指可数。”

  “海瑞确实合适。”

  赵宁开了口,语调却是往下压的,“但我不用他。”

  张居正的眉头动了一下。

  “辽东的事没你说的那么轻巧。”

  赵宁拿起茶杯,吹了吹面上的浮沫,没喝,“军屯清丈牵着卫所,移民安置牵着粮道,这两桩事拧在一起,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整个辽东的底子就松了。海瑞在那边镇着,下面的人不敢乱来。换个人?你说换谁——谁有海瑞这张脸,往那儿一杵,八面的鬼都缩回去?”

  张居正没反驳。

  他了解海瑞的分量。

  这个人不靠权势压人,靠的是一股子让所有人都害怕的东西——干净。

  在官场上,一个真正干净的人,比一把刀还吓人。

  “再说——”

  赵宁搁下茶杯,手指叩了一下桌面,“海瑞这两年,从南到北,从北又要往南,你不怕累死他,我怕。我大明只有一个海瑞,经不起这么折腾。”

  这话说得重。

  张居正坐直了身子,沉吟片刻。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院子里那两盆腊梅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若有若无。

  “云甫说的在理,是居正考虑欠周了。”

  张居正点了下头,没有纠缠,利落地翻过这一页,“那——王用汲,云甫觉得如何?”

  赵宁的手指停住了。

  王用汲。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一转。

  淳安、建德、毁堤淹田——那一年的事,海瑞在淳安顶着改稻为桑的压力,硬生生把一县百姓护下来。王用汲在建德,做的是同样的事。

  两个人是同年,又是同道。

  在官场上能交到这种朋友,本身就说明王用汲不是个软骨头。

  “王用汲现在什么差事?”

  “通政司右参议,正五品。”

  张居正答得快,显然早就查过,“此人在地方上历练了十年,清廉的名声不输海瑞,只是脾气比海瑞柔和些——该硬的地方硬得起来,但不会把所有人都得罪死。”

  赵宁靠回椅背,拇指在扶手上慢慢磨了两下。

  张居正说的这些他都知道。

  王用汲的优势恰恰在“柔和”二字上。

  广东那个局面,前头有高拱当刀子,后面再架一个海瑞,两把硬刀对着砍,把人全砍死了,谁来收场?

  王用汲不同。此人能查,也能稳,查完了还能把场面收拾利索。

  “行。”赵宁吐出一个字。

  张居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光。

  “都察院那边,我来打招呼。”

  赵宁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王用汲挂都察院的衔南下,名义上是例行巡查,不要打草惊蛇。到了广东之后,直接跟高拱接上头。具体怎么查、查多深,你和高拱商量着办。”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条底线——不管查出什么,先报内阁,再动人。”

  张居正正色拱手:“居正省得。”

  赵宁盯了他两息,点了下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转了个弯。

  “葡人那边,你盯紧了。”

  张居正的神色变了一变。

  “广东官场一旦动荡,濠镜那帮葡人消息灵通得很。”

  赵宁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卷未干的公文上,“张元勋在市舶司的人手不能撤,水师的巡防也不能松。查贪查腐是内务,外头的口子不能因为内务露了缝。”

  “张元勋那边,我一直在通信。”

  张居正走回桌边,从一摞文书底下抽出一封信,“这是张元勋腊月初十的来函。濠镜的葡人今年几次试探着要扩建居留地,他还在信里提了一句——葡人从果阿调了两艘新船过来,挂的是商船旗号,吃水线却压得很低。”

  吃水线压得低,说明船上装的东西重。

  商货不至于如此,炮弹和火药才会。

  赵宁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事我知道了。你回信告诉张元勋,盯死那两条船。广东再怎么乱,濠镜不能出事。”

  “明白。”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该说的事说完了,该定的事定完了。

  书房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缓缓回落。

  张居正给赵宁续了一杯茶,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话都说完了,云甫留下来吃顿晚饭吧。内人一早就让厨房备着了——你难得来一趟,空着肚子走,让外头人看见,还以为张某连顿饭都舍不得请。”

  赵宁也笑了,摇头。

  “叔大的好意我领了。家里高姝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我平日里忙,陪她们的时间少。今天既然出来了,早些回去看看。”

  张居正的笑意里多了一层理解。他不再强留,站起身来。

  “那我送云甫。”

  两人出了书房,刚过影壁,顾氏已经候在前院廊下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不大,用一条杏色缎带系着。

  时机拿捏得刚好——不早不晚,赵宁一出来就能碰上。

  赵宁心里暗暗赞了一句。

  张居正这个夫人,不声不响的,是个通透人。

  “元辅恕妇人多事。”

  顾氏双手把匣子呈上来,面带笑意,“听闻府上添了千金,这是妾身备的一点薄礼,给小姑娘添个喜气。”

  赵宁接过匣子,掂了掂,不重。

  “弟妹太客气了。我替孩子谢过。”

  “元辅客气,这都是应该的。”顾氏退后半步,笑着福了一福。

  张居正夫妇一起送到门口。

  中门仍然大敞着。

  赵宁跨过门槛,回身拱了拱手。

  “叔大,广东的事,就交给你了。”

  张居正站在门槛里头,风吹动他石青色袍角。

  他的背挺得笔直,拱手回了一礼。

  “云甫放心。”

  赵宁转身上了马车。

  赵福收起脚凳,合上车帘。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门前残雪,咯吱一声响。

  赵宁没有回头。

  他把红漆匣子放在膝上,手指在缎带上摩挲了一下。

  腊梅的香气还黏在袖口上,隐隐约约的。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街上的暮色灌进来。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沿街的铺子陆续挂上灯笼,橘黄的光晕一盏盏往后退。

  赵福在外头问了一声:“老爷,直接回府?”

  “走东院那条路。”

  赵福愣了一下,没多问,调转车头。

  赵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膝上的匣子被他一只手按着,指尖微微收紧。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颠了两下,又平稳了。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线灯光,划过赵宁的半边脸。

  他睁开眼。

  巷子尽头,赵府东院的角门已经看见了,门楣上挂着一盏孤灯,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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