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腊月二十一的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

  昨夜写完信已过子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广东的事。

  高拱那封信里的每一句话,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没赖在床上。

  穿衣的时候,窗纸上映着一层灰蒙蒙的天光,院子里的积雪还没人扫。

  赵福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老爷,帖子昨晚就送去了张府。张阁老那边回了话,说午后恭候。”

  赵宁嗯了一声。

  “高姝那边,这两天怎么样?”

  赵福顿了顿,回道:“高姨娘身子还在养着,奶妈说小姐这几日吃得好,夜里也不怎么闹了。”

  “我去看看。”

  赵福应了,在前头引路。

  赵宁跟在后面,穿过游廊往东院走。

  这府里的格局他早走惯了,闭着眼也能摸到。

  但东院这条路,他走得少。

  高姝住进赵府后,院子是李若清亲自安排的——不远不近,离正院隔了两进,既不冷落也不逾矩。

  李若清做事,向来妥帖。

  东院的门虚掩着。

  赵宁推门进去的时候,廊下的丫鬟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铜盆撞翻。

  “老爷!”

  赵宁摆了下手,示意不必声张,径直往里屋走。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裹上来。

  帘子一掀,高姝正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孩子喂奶。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还有些没褪净的浮肿。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看见是赵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惊,也有窘——喂奶的姿势不好看,衣襟还敞着半边。

  赵宁走到床前,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来。

  “来看看孩子。”

  高姝把襟口拢了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孩子刚吃饱,眼睛眯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小脸红扑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给我抱抱。”

  高姝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

  赵宁伸手接住,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兜着屁股,姿势不算生疏——承安出生的时候练过。

  孩子轻得没什么分量。

  两个月大,脸上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已经隐约能看出些轮廓来。

  “像你多些。”赵宁说。

  高姝的脸红了一下。

  “哪儿看得出来,才这么点大。”

  赵宁没接这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拇指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颊。

  皮肤嫩得不像真的,一碰就是一个浅印子。

  孩子动了动嘴,没醒。

  屋里安静了一阵。

  高姝坐在一旁,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赵宁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在留意他的神色。

  赵宁在府里的时间本就不多。

  两个月前她生产,赵宁来看过两次,每次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外头的事叫走了。

  上一次来,还是半个月前。

  “孩子的名字,老爷想好了没有?”

  这话她憋了很久。

  按规矩,妾室生的孩子取名用不着她开口问。

  等着就是了,主家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取。

  但两个月了,赵宁一直没提。

  不是忘了。

  是没腾出工夫。

  赵宁抬头看了她一眼。

  高姝的目光迎上来,又躲开了。

  “想好了。”

  高姝的手指停住了。

  赵宁重新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灰蒙蒙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一层薄薄的亮。

  “怀瑾。”

  “赵怀瑾。”

  高姝愣了一瞬。

  怀瑾。

  怀瑾握瑜,屈子《九章》里的句子——纫秋兰以为佩,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怀瑾……”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宁把孩子托稳了些,没解释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高姝也没问。

  有些话不必讲透。

  她二叔高拱在两广当总督,刀子举起来还不知道要砍多深。

  赵宁给她的女儿取名“怀瑾”——怀中握玉,言下之意,是洁身自好。

  这是说给孩子听的,也是说给高家听的。

  她心里明白。

  “多谢老爷。”

  赵宁点了下头,把孩子递回去。

  高姝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触感冰凉的——他从外面走过来,手还没暖过来。

  她想说句“老爷手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赵宁站起身。

  “月子里别起太早,让奶妈多搭把手。缺什么跟赵福说。”

  “是。”

  赵宁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二叔在广东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不必多想。”

  高姝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

  她看着赵宁推帘出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儿。

  赵怀瑾。

  孩子睡得很沉,拳头攥着,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里,被父亲塞进去了多少东西。

  赵宁出了东院,冷风扑面。

  天亮了些,院墙上头露出一线惨白的日头。

  赵福在廊下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老爷,先用点?”

  赵宁接过来,站在廊下喝了两口。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挂勺。

  他一口一口喝着,脑子已经转到午后的事上去了。

  张居正。

  广东的刀切多深,吏部和户部怎么配合,都察院派谁南下——这些事他心里有大致的盘算,但需要跟张居正碰一碰。

  不是商量。

  是知会。

  两个人在内阁共事这些年,张居正的脾性他摸得清楚。

  此人有大才,也有大志,更要紧的是有大耐心。

  市舶司的事交给张居正盯着,赵宁放心。

  但广东这一刀,牵出来的线头太多,张居正那边也得提前打个底,免得几个衙门撞车。

  粥碗见了底。

  赵福上来接碗,赵宁把碗递过去,忽然问了一句。

  “承安起了没有?”

  “小少爷早醒了,在正院那边跟夫人用饭呢。”

  赵宁没再说什么,抬脚往正院方向走。

  走到半道上,他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

  屋檐那头,一缕淡青的炊烟正从烟囱口升上去,被冷风一扯,散了。

  赵福跟在后头,没吭声。

  赵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正院的门开着。里头传出赵承安奶声奶气的一嗓子——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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