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两个字落下来,张元勋缩回了脑袋,没再多问。

  舢板在后半夜靠了岸。

  高拱没回驿馆,径直去了张元勋在广州城南的总兵衙署。

  总兵衙署后院有间小书房,高拱进去后,要了盆冷水洗脸,然后坐在桌前不动了。

  刘启年送过来的那张纸被他摊在桌上,炭条字迹粗糙,有几个被海风吹糊了边。

  “会馆后门抬出木箱一只,搬上官船。箱内物不明。”

  “子时三刻,汪良离馆登船。随从易箱为袋,内物不明。”

  不明。

  不明。

  通篇都是“不明”。

  但够了。

  高拱不需要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银子也好,货也好,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汪良去了,进了佛郎机人的会馆,上了二楼,待了两个时辰,走的时候换了衣裳——来时官服,走时便袍。

  这一条就够他死十次。

  天亮之前,高拱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传我的令,以两广总督的名义,召广州府所有四品以上官员,辰时到布政使衙门议事。”

  张元勋愣了一下:“辰时?现在离辰时不到两个时辰——”

  “来得及就来,来不及也得来。”

  张元勋不再犹豫,转身出去点人。

  高拱等他走了,把桌上那张纸折了两折,压在砚台底下。

  他闭了一会儿眼。

  这场戏不能急着唱到底。

  汪良只是一条线头,扯出来容易,扯断了就没用了。

  线头后面连着布政使衙门,连着京里,连着一些他暂时还不想碰的人。

  赵宁在京城替他扛着内阁的压力,他在广东不能把事情做绝——做绝了,反而会把那些人逼到墙角。

  墙角里的老鼠咬人最狠。

  但也不能不做。

  他得让这些人知道,两广总督不是挂个名号路过的。

  濠镜的事,佛郎机人的事,银子的事——他都知道。

  知道多少、打算怎么办,那是另一回事。

  先让他们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的人才会犯错。

  辰时差一刻,布政使衙门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广东布政使陶元良来得最早,天没亮就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

  他穿着二品官服,帽翅上的铜丝都没摆正,脸色铁青。

  两广总督召见,谁敢不来?

  因为来得太急,连早饭都没吃。

  右布政使何延龄和他并肩坐着,两人隔了一个身位,彼此没说话。

  按察使司来了两个人。

  按察使本人告病没到,派了副手。

  高拱的令牌上写的是“四品以上”,这副手刚好卡在四品线上,算是个打擦边球的活儿——来了不丢份,出了事也不担责。

  广州知府丁允和蹲在角落,缩着脖子跟旁边的同知咬耳朵。

  声音压得极低,但表情藏不住——满脸的不安。

  广东巡抚周弘最后一个到。

  他的仪仗在衙门口停了一阵,像是在犹豫进不进来。

  最后还是进了。

  周弘五十出头,面白微胖,穿戴齐整,官帽乌纱一丝不乱。

  论品级,他是正三品巡抚,在场除了还没露面的高拱,就数他最大。

  他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周弘冲众人摆了摆手,挑了个主座边上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衙门里的人一早被叫起来烧水,手忙脚乱,泡出来的茶没焖透。

  周弘放下茶盏,没有抱怨。

  汪良坐在东边第三把椅子上。

  他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恰好在辰时正刻迈进的门。

  身上是一品的补服,打理得妥当。

  谁也看不出这人三个时辰前还在佛郎机人的会馆里。

  大堂里的人到齐了,坐了约莫十三四个。

  高拱没来。

  一刻钟过去了。

  没有人出来传话。

  衙门里的小吏端着茶盘进进出出,换了两轮茶水。

  高拱还是没来。

  陶元良终于忍不住了,冲坐在门边的一个幕僚招了招手,压着声音问:“总督大人到广州了没有?”

  那幕僚摇头,意思是不清楚。

  陶元良的脸更青了。

  又过了半刻钟。

  大堂外面响起靴子踩石板的声音。

  不是高拱,是张元勋。

  张元勋穿着甲胄,腰间挎刀,身后跟了二十个亲兵,甲叶子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衙门里格外刺耳。

  他走进大堂,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行礼。

  二十个兵一字排开,十个守在大堂正门,十个绕到了后门。

  堂内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客气——是不对劲。

  周弘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张元勋腰间的刀,声音不高不低:“张总兵,这是什么意思?”

  张元勋抱了个拳,不卑不亢:“高总督吩咐,议事期间,堂内诸位暂请留步。闲杂人等不得进出,也不传递消息。”

  满堂哗然。

  陶元良第一个拍了桌子:“这是布政使衙门!布政使衙门议事,何时轮到兵丁把门?”

  张元勋没理他,退到门口,背靠门框站定。

  周弘没拍桌子。

  他甚至没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汪良。

  汪良端着茶盏,表面上纹丝不动,但茶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大堂里很清楚。

  周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门口。

  张元勋身后的兵把刀鞘上的皮扣都解了——这意味着随时可以拔刀。

  在布政使衙门里拔刀,没有圣旨,没有兵部调令,只凭一个两广总督的口谕——

  这个高拱,到底想干什么?

  丁允和不敢拍桌子,也不敢说话,只顾低头看地。

  旁边的同知脸都白了,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官袍的面料里。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堂外传来轿子落地的声音。

  帘子掀开,高拱的靴子踩上了石阶。

  满堂的人同时看向门口。

  高拱没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面,背着手,目光越过张元勋的肩膀,在堂内扫了一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瞬。

  不长,但足够让被扫到的人后背发紧。

  扫到汪良的时候,他多停了半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布政使衙门的大堂修得好,回音清晰。

  “都到齐了?”

  没人回答。

  高拱迈过门槛,走进大堂。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走到正中间那张长桌前面,站着,手按在桌面上,俯身——

  “那就关门。”

  张元勋一挥手。

  两扇大门轰然合拢。

  日光被切断。

  大堂里只剩窗棂间漏进来的几道光柱,照在满屋子绯红的官袍上。

  高拱的目光落在汪良脸上,嘴角没有任何笑意。

  “汪大人,昨晚睡得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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