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院子对面那个笑容还在,努尔哈赤正弯腰帮一个监生捡掉在地上的书册,动作自然得像伺候自家兄长。

  巴图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屋。

  第一次冲突发生在第十八天的投壶课上。

  国子监的投壶算不得正经课,每逢旬休,助教搬一只铜壶摆在院中,监生们轮番掷箭,输了的罚饮一杯凉茶。

  巴图一般不参加这种场合。

  他觉得没意思,一群读书人围着个壶扔竹箭,跟草原上没长牙的狼崽子互相舔毛皮差不多。

  但那天陈于陛拽了他。

  “你去看看。”

  陈于陛的表情有点古怪。

  巴图跟着他走到院子里,人已经围了一圈。

  努尔哈赤站在壶前八步外,手里捏着三支竹箭。

  他身边是周姓监生和另外几个人,有说有笑。

  对面站着三个蒙古质子——额勒伯克、哈日查盖、还有最小的那个,十二岁的阿古拉。

  阿古拉的脸涨得通红。

  巴图的步子慢下来。

  他一眼就读懂了场面。

  投壶比赛,蒙古这边输了。

  阿古拉年纪小,性子冲,被激得要翻脸。

  额勒伯克按着他肩膀,脸色也不好看。

  “怎么回事。”巴图走过去,声音不高。

  额勒伯克凑过来,用蒙古话低声说了几句。

  大意是:投壶三轮,蒙古质子全输了。输了本来没什么,周姓监生嘴欠,说了句“马背上的人,下了马连根竹签都扔不准”。

  说完还回头看了努尔哈赤一眼,等着他笑。

  努尔哈赤没笑。

  他还帮着打了圆场,说周兄说话没轻没重,别当真。

  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

  阿古拉听得懂汉话。

  巴图扫了一眼周姓监生。

  那人正拿竹箭敲着掌心,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再看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像是在说——我管不住别人的嘴,你别怪我。

  巴图的拇指搓了一下食指。

  管不住?

  周姓监生连坐哪张凳子都听你的安排,一句话你管不住?

  这不是周姓监生嘴欠。

  这是试探。

  用别人的嘴,探他巴图的底。

  “给我箭。”巴图伸手。

  额勒伯克递过三支竹箭。

  巴图掂了掂,走到八步线外。

  院子安静了。

  巴图没看壶口。

  他看的是努尔哈赤。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一个站在投掷线外,一个站在铜壶旁边。

  巴图出手了。

  第一支。入壶。竹箭笔直落进壶口,箭尾还颤了两颤。

  第二支。入壶。紧贴着第一支,挤进去的。

  第三支。

  巴图的手腕翻了一下。竹箭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没进壶。

  竹箭落在壶口边沿,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围观的人发出一声叹息。

  有人鼓掌,有人摇头。

  “两中一失,可惜了。”

  周姓监生摇着头说。

  巴图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箭,插回箭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

  陈于陛跟上来,走出院子拐进廊道,才开口。

  “第三箭你故意扔偏的。”

  巴图没否认。

  “为什么?”

  巴图靠在廊柱上,仰头看天。

  北京的天还是那一小块,方方正正,灰蒙蒙的。

  “他在射艺课上只射了三箭,收了。”

  陈于陛一下子懂了。

  留余地。

  不把底牌全亮出来。

  你藏三分,我也藏三分。

  这是两个人在互相量对方的深浅。

  第二次冲突来得更直接。

  第二十二天,经义课后,巴图在膳堂吃饭。

  他坐在靠墙的角落,陈于陛和额勒伯克一左一右。

  膳堂的饭食说不上好,但管饱,一碗白米饭两个素菜一碟咸肉。

  努尔哈赤那桌在膳堂中间,坐了七八个人,声音嗡嗡的。

  阿古拉端着饭碗从巴图身边经过,忽然停住了。

  “巴图哥。”阿古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刚才在说你。”

  “说什么。”

  “说你在草原上杀过人,说你带来的那把刀上有血。周那个说的,他说胡先生迟早要把你的刀收走。”

  巴图夹了一块咸肉,嚼了两下,咽了。

  “还说什么。”

  阿古拉犹豫了一下。“说……说你阿爸的兵打不过大明。说蒙古人就会放羊。”

  额勒伯克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轻。

  巴图抬手按住额勒伯克的手腕。

  “吃饭。”

  阿古拉还要说什么,被巴图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后回寝舍的路上,陈于陛走在巴图边上,沉默了很久,开口问了一句。

  “周那个人嘴碎,背后肯定有人授意。这家伙不会单独挑起矛盾的。”

  巴图没答。

  他在想一件事。

  周姓监生这些话,到底是不是努尔哈赤让说的?

  如果是,目的很明确——激他。

  让他先动手,然后他就成了蛮横不讲理的那个。

  胡祭酒处置起来,他理亏。

  如果不是呢?

  那就更麻烦。

  说明周姓监生已经不需要努尔哈赤授意,自己就能揣摩上意行事了。

  一条好狗,不用主人指哪,自己就会咬人。

  这才是最该警惕的。

  “不办。”巴图终于开口,“让他说。”

  陈于陛皱了皱眉。“一直让他说?”

  “嘴长在别人脸上,堵不住。”

  巴图推开寝舍的门,“但腿长在我身上。”

  这句话陈于陛没听明白,想追问,巴图已经进了屋。

  第三次冲突在第二十五天。

  这次不是嘴上的事了。

  射艺课,马武官让监生们两两对射,比靶分。

  抽签。

  巴图抽到努尔哈赤。

  满场的空气都紧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站在射位上。

  马武官在旁边,手里攥着令旗,感觉自己像夹在两堵墙中间。

  “五箭定输赢,中靶心三分,中内环两分,中外环一分。”

  马武官的声音有点发干,“两位——开弓。”

  努尔哈赤先射。

  第一箭,靶心。

  巴图搭箭,拉弦。

  他拉弓的姿势跟努尔哈赤不同。

  努尔哈赤拉弓是猎人的架势,稳,准,像一根绷紧的弦;

  巴图拉弓是骑射的底子,快,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

  第一箭。靶心。

  两个人的箭几乎同时钉在各自的靶子上。

  马武官擦了擦额头的汗。

  北京的秋天不热,但他出汗了。

  第二箭。靶心。

  第三箭。靶心。

  第四箭,还是靶心。

  到第五箭的时候,全场的监生都不说话了。

  连胡祭酒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校场边上,捋着胡子看。

  巴图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箭。

  他可以射靶心。

  闭着眼都能射中。

  手感在那儿,风向判过了,距离刻在肌肉记忆里。

  但他想起投壶那天自己故意扔偏的第三箭。

  留余地。

  不亮底牌。

  不。

  今天不一样。

  投壶是试探,这是正面交锋。

  在草原上,两匹头马争地盘,有一匹退了,退的那匹就不是头马了。

  弓弦松开。

  箭钉在靶心。

  劈开了前一支箭的箭杆,箭头嵌进靶纸里,稳得一丝不晃。

  校场上炸开了声音。

  马武官跑过去看靶子,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精彩。

  “两人——平手。”

  努尔哈赤的第五箭也在靶心。

  也劈开了前一支箭的箭杆。

  两个人同时转头,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努尔哈赤笑了。

  笑容跟第一天捡毽子时一模一样,干净,怯生生的。

  但眼睛不一样了。

  巴图的手慢慢从弓弦上滑下来。

  努尔哈赤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双瞳孔黑沉沉的,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巴图兄好箭法。”

  努尔哈赤把弓递还给马武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佩服,“改天切磋。”

  巴图握着弓没动。

  他盯着努尔哈赤的背影走出人群,周姓监生和另外几个人立刻围上去,簇拥着他往膳堂方向走。

  陈于陛从旁边挤过来,脸上的表情是巴图从没见过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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