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次带来的那个小子,叫什么来着?”

  李成梁夹花生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息,才慢慢放回碟子里。

  酒醒了。

  不是被风吹醒的,是被这句话浇醒的。

  从脊背一路凉到脚后跟,像辽东腊月里被人掀了被子。

  他在来京城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赵宁刁难他,想过赵宁拉拢他,甚至想过赵宁卸磨杀驴。

  唯独没想过,这位阁老会在酒桌上、在花生米旁边,用聊家常的口气,把刀递到他喉咙前。

  ——还笑着。

  赵宁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手里端着茶杯,六安瓜片的清香飘在酒味里。

  李成梁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糊弄?

  不行。

  今晚这顿饭,从女真到屯田,从军饷到朝鲜,一环扣一环,步步都踩在他的命脉上。

  他以为是酒逢知己,现在回过味来——哪有什么酒逢知己,全是局。

  赵宁问军饷的时候是在试他的底线,聊朝鲜的时候是在称他的分量,谈水师的时候是在验他的眼界。

  每一步都在给他松绑,让他越聊越放松,越放松越露底。

  直到最后这句——“你带来的那个小子,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来着。

  好一个叫什么来着。

  赵宁不是不知道,是在等他自己说。

  李成梁把椅子往后一推,膝盖撞在地砖上,闷响。

  这是今晚第三次跪。

  前两次一次是见面时的本能,一次是感恩时的心甘情愿。

  这一次,是怕。

  “末将有罪!”

  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两只手撑在身前,指节攥得发青。

  “阁老明鉴——末将带来的那个小子,是末将的义子……叫努尔哈赤。”

  声音闷在地面上,混沌不清。

  赵宁的茶杯顿在桌角,没发出声响。

  努尔哈赤。

  ——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后金的奠基者,满清的太祖。四百年前的灭国之刃,就在京城,在他赵宁的眼皮子底下。

  历史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忽然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年,就在这座城中。

  赵宁的拇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他没开口。

  李成梁额头抵着地砖,冷汗一滴接一滴地从鬓角滚下来。

  安静。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喘不上气。

  辽东的仗他打了二十年,刀林箭雨里滚过来,从来不怕死。

  但跪在这间屋子里,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命悬一线的滋味——不是战场上那种痛快的生死,而是文官手里那种不见血的死法。

  一道折子就够了。

  辽东总兵私收女真族人为义子,未报朝廷。

  轻了是擅权,重了是叛逆。

  更何况他方才还主动请缨要打朝鲜——手里握着兵权,身边养着异族义子,这两件事摆在御案上,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是个女真人?”

  赵宁终于开了口,语气平得出奇。

  “是。”

  李成梁不敢抬头,“当年在抚顺马市上遇到他,那时候才十来岁,父母都死在部族仇杀里。末将见他机灵,就……带在了身边。”

  “多少年了?”

  “三四年。”

  “辽东那边都知道?”

  “知道。”

  赵宁没再问。

  沉默又压下来。

  李成梁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要不要解释为什么不带李如松?要不要主动把话说满?可经验告诉他,在赵宁面前,话说得越多,破绽越大。

  但他还是开了口。

  因为不说,更危险。

  “末将的长子李如松在铁岭军营,脱不开身。辽东那边新定,女真残部还没彻底安分,总得有人镇着。末将……末将擅自做主,带了义子随行。”

  他停了一下,又往下磕了一个头。

  “请阁老恕罪。”

  嗑完之后他没起身,就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呼吸粗重,把面前的灰尘吹开又聚拢。

  赵宁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李成梁的后脑勺。

  辽东铁骑的统帅,杀女真人不眨眼的李成梁,此刻像条被踩住尾巴的狗。

  他不怪他。

  换任何一个边将,第一次进京面见素未谋面的首辅,都不可能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带努尔哈赤而非李如松,本质上是一种试探——先拿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过来,看看赵宁的成色。

  如果赵宁好糊弄,那以后就好办了。

  如果赵宁不好糊弄——就像现在这样——那就跪下认错,把姿态做足。

  老边将的生存智慧,谈不上忠,也谈不上奸。

  就是活着。

  赵宁懂这个。

  “起来。”

  两个字,不轻不重。

  李成梁慢慢直起腰,但没敢站起来,半跪着,两手垂在膝盖两侧。

  “我要是打算因为这事问你的罪,不会等到现在才问。”

  赵宁把茶杯搁在桌上,靠回椅背,“你我头一回见面,你摸不准我的秉性,做些提防,这是人之常情。换了我在你那个位子上,未必做得比你更体面。”

  李成梁的肩膀松了一寸。

  一寸而已。

  他听出了赵宁的意思——我理解你,但我也看穿了你。

  “站起来,坐下。”

  李成梁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他坐回椅子上,后背没敢靠。

  赵宁替他把酒杯添满,粗瓷瓶碰到杯沿,叮地一声。

  “对朝鲜用兵的事就在这两个月了。内阁那边还要再走流程,兵部要调拨火器辎重,户部要筹粮饷。你先留在京城,等最后决定敲定了再出发。”

  李成梁点头。“末将听阁老安排。”

  “至于努尔哈赤——”

  赵宁把这个名字说得很随意,就像在念一个寻常的名字。

  但他的目光在茶杯的水面上停了一瞬。

  “让他留在京城。国子监里还有一批蒙古后裔在读书,你把他送过去,跟着一起学。”

  李成梁愣了一下。

  留在京城。

  这话听上去是恩典——堂堂国子监,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但李成梁在辽东摸爬了二十年,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留在京城。

  就是质子。

  不叫质子,叫读书。

  但意思是一样的。

  李成梁没得选。

  “多谢阁老栽培。”

  李成梁端起杯,酒送到嘴边,一口闷了。

  赵宁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六安瓜片入喉,微苦回甘。

  “回去之后,——”

  他顿了顿,把杯盖扣上,“下次进京,记得把李如松带来。我要见见他。”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加在一起都重。

  李成梁的后背又湿了一层。

  赵宁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次你没带他来,我不追究,但没有下次。

  你李成梁的嫡长子,我得亲眼过一过。

  “末将——一定!”

  他站起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赵宁摆了摆手。

  “行了,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李成梁退到门口,拉开门,夜风迎面灌进来。

  他的内衫从前胸贴到后背,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门合上。

  脚步声远了。

  赵宁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是半碟花生、两只空杯、一坛见底的高粱烧。

  烛火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方才李成梁蘸酒画在桌面上的那几条线,拿帕子慢慢擦掉。

  义州,平壤,朝鲜海峡,一条一条,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个新的点。

  抚顺。

  努尔哈赤起兵的地方。

  他盯着那个湿痕,拇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三圈。

  ——十五岁。

  原本的历史里,这个少年还有二十年才会统一女真、建立后金、叩关辽东。

  赵宁端起茶,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的余味散在舌尖,苦多甘少。

  他把茶杯倒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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