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建州女真。

  前段时间的犁庭扫穴,已经将女真一族给诛灭了。

  女真已经灭了,这跟朝鲜有什么关系?

  可赵宁的手指偏偏落在这个位置不动。

  朱翊钧抬头,目光里的困惑比刚才更重了一层。

  “亚父,女真已经被咱们灭了。”

  “这···”

  赵宁没收回手指,反而拿起旁边的朱笔,在建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朝鲜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拉了一条线。

  “灭了?”

  一个反问,语气很轻。

  朱翊钧被噎了一下。

  他说的是事实——女真诸部的确被打散了,屠村,杀降,犁庭扫穴。

  甚至李成梁还险些因此被问罪。

  捷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宁把朱笔搁回笔架上。

  “陛下,打散一个部族和消化一片土地,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不急不徐,但朱翊钧听出了分量。

  “四镇兵锋扫过建州,女真人降的降、散的散,这不假。可那片土地呢?”

  赵宁用指节敲了敲舆图上辽东以北的大片空白,“白山黑水,千里林莽。朝廷派了流官去接管,设了卫所去驻防,也开始往那边移民屯田。但你猜,要让那些汉人百姓真正扎下根来,在那边娶妻生子,开荒种地,把这片地彻彻底底变成大明的疆土——需要多久?”

  朱翊钧想了想:“十年?”

  “往多了算。”

  “二十年。”

  赵宁竖起三根指头。

  朱翊钧吸了口气:“三十年?”

  赵宁把手收回去,没再纠正这个数字。

  三十年是保守的。

  辽东的苦寒不是江南的水乡,那地方冬天能冻死人,开荒的难度是中原的五倍。

  移民过去的百姓十个里头能留下六个就算不错。

  真要把那片土地从军事占领变成行政管辖,再从行政管辖变成百姓认同——

  没有两代人的功夫,做不成。

  “这三十年,就是窗口。”

  赵宁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李太后剥枇杷的手又停了一下,目光从枇杷碟子上移开,落在赵宁侧脸的线条上。

  窗口。

  她虽不通兵事,但这个词她听懂了。

  朱翊钧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隐隐抓住了什么,但还差一步。

  赵宁没给他慢慢想的时间,直接把话劈过来。

  “辽东是新得之地,根基未稳。朝鲜在辽东侧翼。”

  他的手指沿着鸭绿江划了一道,“倭寇如果只是抢朝鲜的粮食和人口,那是朝鲜自己的事。可丰臣秀吉不是海盗,他是一国之主,他要的不是粮食——你觉得他要什么?”

  朱翊钧脱口而出:“他要朝鲜的地盘。”

  “对。然后呢?”

  “然后……”

  朱翊钧的视线从朝鲜滑到辽东,又从辽东滑到建州女真那个墨圈上。

  赵宁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恍然大悟的那种变化,是一层冷意从瞳孔深处慢慢泛上来。

  十岁的孩子,脸上明明还带着婴儿肥,但那个眼神让赵宁恍惚看见了嘉靖。

  “女真旧部。”

  朱翊钧的声音涩涩的,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情可以有这么多层。

  “倭寇占了朝鲜,便能联络女真旧部。那些被打散的残兵、逃进山里的部族、心怀不满的人……给他们刀,给他们粮,给他们一个‘复国’的念头——”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赵宁接上去。

  “左边倭寇从朝鲜压过来,右边女真旧部从白山黑水里冒出来。两面夹击。辽东那些刚扎下根的屯田百姓、刚修好的卫所城墙,撑不撑得住?”

  暖阁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朱翊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椅子扶手。

  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感,像冬天的穿堂风灌进脖子里。

  “所以这一仗……”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赵宁。

  “不是为了救朝鲜。”

  赵宁没点头,也没摇头。

  “救朝鲜只是手段。保辽东才是目的。”

  朱翊钧一字一字说出来,越说越笃定,“我们是在保自己。”

  赵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的清香在舌尖上散开。

  他没夸朱翊钧,但喝茶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认可。

  这孩子能跟上他的思路,已经超出预期。

  李太后在旁边听了全程,一句话没插。

  但她看赵宁的目光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丈量,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

  她教不了这些。

  冯保教不了。

  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更教不了。

  什么宗主之责、唇亡齿寒,那些书上的道理谁都会讲。

  但把一张地图铺开,从一个灭了的女真部族讲到三十年后的天下格局——整个大明朝,能这么教天子的人,她只见过一个。

  枇杷的汁水沾在指尖上,她不自觉揉了揉,目光从赵宁脸上收回来。

  朱翊钧还没回过神。

  他盯着舆图上赵宁画的那两个圈和一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以前看天下,看的是一个平面。

  疆域、藩属、敌国,每一块都是静止的、孤立的。

  今天赵宁把那个平面掀开了一角。

  底下是时间。

  是三十年的窗口期,是屯田移民扎根的速度和敌人卷土重来的速度之间的赛跑。

  棋盘不是摆在那里不动的。

  每一步都在变。

  “亚父。”

  赵宁看他。

  朱翊钧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寸。

  “这些事——袁阁老他们,都看得到吗?”

  这个问题问得赵宁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才十岁。

  他在辨别——哪些大臣能看到全局,哪些只看到眼前。

  十岁的天子,已经开始评估自己的臣子了。

  赵宁没直接回答,语调平静。

  “陛下以后会知道的。”

  朱翊钧抿了抿嘴,没再追问。

  这时候李太后站起来,笑着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行了,该歇歇了。钧儿,让你亚父吃口枇杷。大热天的,说了这半天话嘴都干了吧?”

  她说着又把枇杷碟子往赵宁面前推了推,指尖上沾着的果汁在朱漆托盘上点出一个隐约的印子。

  赵宁这回没推辞,拿起一颗。

  李太后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回来。

  “赵阁老,钧儿有你教着,我省心。”

  冯保撩着帘子,低眉顺眼,目光却飞快地在赵宁和太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帘子落下。

  暖阁里只剩下赵宁和朱翊钧。

  蝉鸣又涌进来。

  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亚父,你说那个窗口期——如果我们这一仗打输了呢?”

  赵宁手里的枇杷没送到嘴边,停在半空。

  他看着朱翊钧的眼睛。少年天子的瞳孔里,有一样东西他以前没见过。

  并非恐惧。

  是敬畏。

  对“输”这个字的敬畏。

  赵宁把枇杷放回碟子里。

  “所以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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