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信从京师出发,走山海关,过宁远,六天后送进了辽阳总兵府。

  李成梁正在后院练刀。

  五十二岁的人了,手上那口雁翎刀使得虎虎生风,劈、挂、撩、斩,步法沉稳,刀锋带着破风声。

  院子里立着三根碗口粗的木桩,面上全是新旧交叠的刀痕。

  每天练刀一个时辰,二十年没断过。

  不是为了上阵杀敌——他这个级别的武将,早就不需要亲自提刀冲锋了。

  练的是心气。

  辽东苦寒,比不得京城繁华。

  冬天冻得马尿都能结成冰柱子,夏天蚊虫能把人啃出一层包。

  他李成梁在这块地方蹲了大半辈子,从一个铁岭卫的穷军户,一刀一枪砍到辽东总兵的位子上。

  辽东九万边军,三万是他的家丁私兵。

  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叶赫、哈达,哪个部落的头人见了他不得下马磕头?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眼下过的日子,跟坐牢没区别。

  灭女真那一仗,打赢了。

  阿台的脑袋挂在辽阳城门楼子上风干了三个月才取下来。

  建州左卫被打散,残部逃进长白山里,数十年之内翻不了身。

  这是多大的功劳?

  整个辽东边墙以外,女真人的脊梁骨被他一刀斩断。

  但他违了军令。

  胡宗宪的命令是稳守推进,他嫌太慢,放火烧山,大军不惜代价推进。

  仗打赢了,弹劾的折子也飞了。

  兵部说他“恃功跋扈,违令妄为”,御史台更狠,直接扣了个“拥兵自重,目无朝廷”的帽子。

  这要是搁在嘉靖朝,脑袋都保不住。

  最后是赵宁保了他。

  “功过相抵。”

  就这四个字。

  不赏,不罚,原职留任。

  李成梁收刀归鞘,接过亲兵递上来的汗巾擦了把脸。

  功过相抵。说得多轻巧。

  灭女真的首功给了马芳、俞大猷、谭纶,胡宗宪以九边总督之尊坐镇后方,也捞了个太子少保。

  连底下的参将、游击,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就他李成梁,什么都没有。

  前锋是他打的,最硬的骨头是他啃的,死的人是他的家丁。

  到头来四个字——功过相抵。

  他当然知道赵宁是在保他。

  换个人坐内阁首辅那个位子,他李成梁早就被押解进京下了诏狱。

  赵宁不但保了他的命,还保了他的兵权,让他继续镇辽东。

  这份情他认。

  但认归认,气归气。

  “大帅。”

  亲兵队长陈虎快步走进后院,手里捧着一封信,火漆完好。

  “京里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成梁瞥了一眼,把汗巾搭在脖子上,伸手接过。

  火漆上的印章他认得——内阁首辅的私印。

  是赵宁的私信。

  他拆开来看。

  信不长,赵宁的字他见过几回,骨架硬朗,不像文官写的。

  措辞也不绕弯子——

  “朝鲜有变,辽东为屏障之重,需面商机宜。速入京。”

  看到这里,李成梁的眉头还没动。

  辽东总兵进京述职,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赵宁要谈朝鲜的事,叫他去一趟,说得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句。

  “将令郎如松一并带来。”

  李成梁的手停了。

  他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这张纸的分量。

  “如松呢?”

  陈虎答:“大公子在铁岭,操练骑兵。”

  李成梁没接话。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把信压在膝盖上,拇指摁住那个“松”字。

  赵宁要见李如松。

  为什么?

  朝鲜有变——这个他信。

  倭寇的动静,辽东这边也有风声。

  朝鲜那帮废物挡不住丰臣秀吉的大军,早晚得向大明求援,这是明摆着的事。

  但赵宁要他把儿子带上,这就不是单纯的“面商机宜”了。

  李成梁在辽东二十年,见过太多朝廷收拾武将的手段。

  最常用的一招,就是把你的儿子叫到京城。

  名义上是“历练”“入值”,实际上就是质子。

  你人在边疆拥兵自重,你儿子在京城做人质。

  你敢有异心,先拿你儿子开刀。

  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哪个勋贵不是嫡长子留京?

  他李成梁又不是勋贵。

  他是边将。

  边将的儿子被叫进京,那不是恩典,那是锁链。

  赵宁保了他一次,这没错。

  但赵宁也是文官。

  文官的好意能信几分?

  今天保你是因为用得着你,明天用不着了呢?

  功过相抵。

  这四个字现在回过味来,越嚼越涩。

  什么叫功过相抵?

  意思就是——你李成梁欠我赵宁一条命,你的前程、你的兵权、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兜的。

  我让你进京,你敢不来?

  我让你带儿子,你敢不带?

  李成梁把信揣进怀里,站起身。

  “去把李平胡叫来。”

  陈虎领命去了。

  李成梁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辽东比京城凉快得多,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味道。

  他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发白。

  他不能不去。

  赵宁的信写得客气,但“速”字用的是命令口吻。

  内阁首辅召边将入京议事,你要是推三阻四,那就不是态度问题了,是立场问题。

  但他不想带李如松。

  不敢赌。

  万一到了京城,赵宁找个由头把如松留下——以朝鲜战事为名,调入京营历练,或者塞进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那他李成梁在辽东就被拴死了。

  想走都走不了。

  他得带个人去。

  赵宁信里说的是“令郎如松”,指名道姓。他要是不带,说不过去。

  但赵宁见过李如松吗?

  李成梁的脑子转得很快。

  赵宁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公务往来,书信居多。

  李如松从来没进过京,赵宁手里也未必有如松的画像。

  辽东离京城两千里,消息来回一个月。

  他说这是我儿子,谁能当场拆穿?

  一个念头冒出来。

  李平胡很快到了。

  此人是李成梁帐下第一猛将,建州女真人出身,少年时被李成梁收为养子,改姓李。

  打仗不要命,杀人不眨眼,但人粗心不粗,跟了李成梁十几年,脑子活络得很。

  “你去赫图阿拉跑一趟。”

  李平胡一愣。

  赫图阿拉是建州左卫的旧地,灭女真之战后已经是一片废墟,残余的女真人散落在各处山寨里苟延残喘。

  “去找一个人。”

  “努尔哈赤!”

  李成梁坐回石凳上,声音不高。

  此人是觉昌安的孙子,塔克世的儿子。

  抚顺马市的事情后,李成梁守在身边养着,培育。

  灭女真一战后,李成梁知道自己会被清算,便将他编进了铁岭卫,让他在军中历练。”

  李平胡走了之后,李成梁回到书房。

  他把赵宁的信重新拿出来,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朝鲜有变。面商机宜。将令郎如松一并带来。

  他提起笔,给赵宁写回信。

  措辞恭敬——“谨遵钧命,即日启程,犬子随行。”

  墨迹干了以后,他把回信折好,叫人送出去。

  然后他坐在书房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桌上还摊着一幅辽东舆图,边角卷了皮,上面用朱笔圈了七八个点位,都是他这些年经营的军堡和屯田。

  二十年的心血,全在这张图上。

  他不能赌。

  李如松是他的长子,是李家的根。

  这个根不能送到别人手里。

  努尔哈赤今年十五岁。

  带这个人去京城,冒充李如松。

  李成梁把舆图卷起来,塞进书架里。

  窗外传来马蹄声,李平胡出发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辽东没有好茶,粗叶子泡出来一股涩味,跟京城那些讲究人喝的六安瓜片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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