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累倒的阁老在床上核完三页火器清单,够张居正的案头又堆起两尺高的文书,够从京师到大同的八百里加急跑上两个来回。

  够了。

  大同镇城,校场。

  三万人列阵。

  谭纶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土和马粪味。

  旗帜猎猎作响,大明的日月旗、宣府的镇旗、各营的号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排成一条线。

  三月初的大同,地还没化透,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三万人站在上头,连咳嗽声都没几个。

  谭纶扫了一眼下面。

  前排是他的家丁营,三千人,铁甲鲜明。

  往后是骑兵,一个个膀大腰圆,眼珠子亮得跟饿狼似的。

  再往后是步卒方阵,一眼望不到头。

  三万。

  够了。

  谭纶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他谭子理打了半辈子仗,从浙江打到蓟镇,从蓟镇打到大同。

  现在终于要出关北上了!

  谭纶胸腔里有团火,烧了整整一个月了,从接到京师那封调令开始就没灭过。

  建州女真。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正月初,南墩堡……换防疏忽……建州女真王杲部三百余骑突入……屯堡被毁……军民死伤三十七人……。

  消息传到大同的时候,谭纶正在吃饭。

  筷子搁下,饭没再动。

  三十七人。

  那不是数字。

  是老人,是女人,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被掳走的那些,运气好的当奴隶,运气不好的——谭纶不想细想。

  他见过。

  在蓟镇的时候见过。

  被赎回来的妇人,眼神是死的。

  问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像个没了魂的壳子。

  谭纶把这些记在心里。

  记了很久。

  今天该还了。

  “将士们。”

  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校场安静,风把这两个字送出去,前三排听得清清楚楚。

  后面的听不见,没关系——每隔五十步站着一个传令兵,他说一句,传令兵跟着喊一句。

  “知道今天去打谁吗?”

  前排有人应:“建州!”

  零星几个声音,不整齐。

  谭纶没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点将台的边缘,离下面的士兵只隔着六尺高的台子。

  “建州女真。”

  他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家常,“有些弟兄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们。”

  “就是边墙外面那帮蛮子。”

  “冬天饿了就翻墙进来抢粮食的那帮蛮子。抢完粮食顺手把人杀了的那帮蛮子。把咱们的女人掳回去当牲口使的那帮蛮子。”

  风停了一瞬。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杆的绳索拍打声。

  “去年秋天,”

  谭纶的声音硬了,“抚顺关外,三个村子。一百七十二口人。老人、女人、孩子。”

  他伸出手,竖起三根指头。

  “九十三个,杀了。七十九个,掳走。活着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

  “没有。”

  底下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枪杆。

  谭纶看见了。

  前排一个年轻兵卒,嘴唇绷着,关节发白。

  “还有今年正月初南墩堡事件!”

  “掳掠我大明百姓,视我大明铁军如无物!”

  “有人说,蛮夷不通教化,跟他们讲道义没用。”

  谭纶的目光扫过去,“我谭纶不跟他们讲道义。”

  “我跟他们讲刀子。”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被戳中了什么的、带着狠劲的笑。

  谭纶等笑声散了,继续说。

  “朝廷给了我们粮,给了我们饷,给了我们火铳火炮。”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京城里那些文官——你们平时骂他们骂得最凶的那些文官——这回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就为了给你们多凑五百杆鸟铳、多拨三千石粮。”

  这话不是虚的。

  谭纶知道,后方在拼命。

  “所以——”

  谭纶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仗,不是打完就算。不是把蛮子赶回去就算。”

  他抽出腰刀。

  刀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了一下,三万双眼睛跟着那道光动了一下。

  “犁庭扫穴。”

  四个字,一字一个字砸下来。

  “这是赵阁老的最高指示!”

  “打到他再也翻不了身。打到他的子孙后代听见'大明'两个字就尿裤子。打到——”

  谭纶把刀横在胸前,刀锋朝北。

  “往后一百年,边墙外头再没有建州这两个字。”

  安静了半息。

  然后前排爆出一声吼。

  “杀!”

  后面跟上来。

  传令兵来不及传了——不用传了。

  三万人的声音像浪一样翻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杀”字震得脚底下的冻土都在抖。

  谭纶站在台上,刀举着没放下来。

  风又起了。

  从北边刮来的风,带着草原的腥膻气。

  就是那个方向。

  他把刀往北一指。

  “出发。”

  鼓声擂起来。

  沉闷的、一下接一下的鼓点,像巨人的心跳。

  前排的骑兵动了,马蹄踏在冻土上,闷响连成一片。

  步卒方阵开始移动,枪尖如林,铁甲哗哗作响。

  谭纶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

  他拉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同镇城。

  城墙上站着些人——送行的百姓,守城的老卒,还有几个官员。

  远得看不清脸。

  不看了。

  谭纶夹了一下马腹,战马扬蹄,汇入滚滚北去的铁流。

  身后,大同镇城的北门洞开。

  三万人鱼贯而出,旌旗遮天,烟尘蔽日。

  队伍的尾巴还在城里,头已经出了三里地。

  有个守城的老卒趴在城墙垛口上往下看,看了半天,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话。

  “活了五十多年,头回见这么多人往北走。”

  旁边那人没接话。

  老卒又趴回去看,嘴里嘟囔着:“往常都是蛮子往南来。这回——”

  他没说完。

  因为城墙底下,最后一队骑兵正从门洞里冲出去。

  打头的那个将官年轻,二十出头,铁盔下一张黑脸,马鞭甩得啪啪响,嘴里喊着什么。

  风太大,老卒听不清。

  但他看见那队骑兵过去之后,城门缓缓合拢。

  北门关了。

  城里一下子空了似的。

  街道上还飘着马粪味和烟尘,蹄印踩得满地都是。

  卖烧饼的老头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两个饼,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大街。

  刚才还人喊马嘶,眨眼就静了。

  只有远处,越来越远的地方,鼓声还在。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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