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

  高拱没合过眼。

  总督衙门正堂被临时改作审讯之所,案上的卷宗堆了半人高,朱笔用秃了三支。

  四十七个人,从四品的按察使到不入流的巡检,一个一个过堂,一个一个画供。

  张元勋的亲兵把守各处门廊,进出只认腰牌。

  整座衙门像一架铁笼,关住了肇庆官场十几年的烂账。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个人被押上来。

  刘守仁。

  他的官服早被扒了,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三天没洗,皱巴巴贴在身上。

  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走进正堂的时候步子不乱,目光平视前方。

  两个亲兵押他跪下。

  他没跪。

  左边的亲兵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纹丝不动,抬起头看着案后的高拱。

  “高拱,你审不了我。”

  案后的高拱搁下笔,抬眼看他。

  烛火映着高拱的脸,三天没睡的倦意被一层冷厉压在底下。

  他没说话,等着。

  刘守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楚:“我是正四品按察使,朝廷命官。你纵然是两广总督,要杀我,也得三法司会审,刑部复核,圣上勾决。这是大明朝的规矩,你高拱改不了。”

  正堂外面候着的几个书吏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了头。

  这话说的没错。

  大明律白纸黑字,四品以上官员的死罪,必须经三法司。

  这是祖制。

  高拱没接这茬。

  他从案上抽出一份供词,翻开,念了出来。

  “隆庆三年,肇庆卫佥事李昌报军功三十二首,其中真倭不足十人,余者皆为渔民百姓。按察使刘守仁复核时,明知有假,照准上报。事后收银一千二百两。”

  刘守仁的眼皮跳了一下。

  高拱翻到第二页。

  “隆庆四年春,海盗林凤部从潮州沿海西窜,途经肇庆辖区。按察使刘守仁收受林凤部下贿银三千两,放开海防缺口,纵其通过。”

  刘守仁的下巴绷紧了,但嘴唇没动。

  高拱合上供词,扔到案边。

  “这两条,够你死三回了。还要我继续念?”

  刘守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笃定的、了然的笑。

  “高拱,你念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家常,“你没有杀我的权力。你把我押回京师,三法司会审,我认。但你若敢在肇庆动刀——”

  他顿了一下,盯着高拱的眼睛。

  “那你就是矫诏擅杀。这个罪名,比我头上的可大得多。”

  堂上安静了两息。

  陈文远站在侧面,手心全是汗。

  刘守仁说的是实话。

  总督有兵权、有弹劾权、有先斩后奏之权——但那个“先斩后奏”,针对的是武将和七品以下末官,不是四品按察使。

  高拱要是真把刘守仁砍了,传回京师,御史们的弹章能把内阁大门堵死。

  高拱站起来了。

  他绕过案几,走到刘守仁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站着的人。

  “刘守仁,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回京师?”

  刘守仁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大明朝两百年,还没有总督杀四品文官的先例。你高拱再狂,也不敢开这个头。”

  高拱低下头,凑近了些。

  “你错了。”

  他的声音轻得只有刘守仁能听见。

  “我的敕书上写的是'兼领军务'四个字。领军务,便有军法。你收海盗银子,放海盗过境——这不是贪墨,这是通敌。通敌之罪,军法从事,不经三法司。”

  刘守仁的脸色变了。

  真正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拱已经直起身,转回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刘守仁的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

  斩决。

  “高拱!”

  刘守仁的声音终于变了调,“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

  “拖下去。”

  两个亲兵架住刘守仁的胳膊。

  刘守仁拼命挣扎,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

  “高拱!我在广东十三年!十三年!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我背后的人你动得了吗?你动得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正堂厚重的木门隔绝。

  高拱搁下笔。

  他闭了一下眼睛。

  只一下。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名册上那些被朱笔勾去的名字上。

  “陈文远。”

  “属下在。”

  “明日辰时,菜市口。四十七人,一个不留。”

  陈文远的嗓子哽了一下。四十七个。全杀。

  “大人……全部斩决?”

  高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你觉得,留下几个活口,让他们回去串供、翻案、弹劾我——是更好的选择?”

  陈文远低下头。“属下明白。”

  第二天辰时,肇庆府菜市口。

  张元勋的骑兵封锁了四条街口,刀出鞘,弓上弦。

  百姓被隔在街口外面,踮着脚往里张望,人挤人,黑压压一片。

  四十七个人被绳子串成一排,跪在菜市口正中。

  有人瘫软如泥,被左右架着才没倒下去;

  有人闭着眼念佛;

  有人破口大骂,骂到一半被塞了麻核。

  刘守仁跪在最前面。

  他没骂,也没求饶。

  眼睛直望着前方,嘴唇紧闭,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把这一切叫停。

  没有人来。

  刽子手提刀上前。

  刘守仁忽然开口了。

  他扭头看向监刑台上站着的高拱,声音不大,但清晨的菜市口安静得出奇,每个字都传了出去。

  “高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这种人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高拱站在监刑台上,朝服整洁,乌纱端正。

  他低头看着刘守仁,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放心。”

  高拱的声音不高,“你到了底下,很快就不会寂寞了。”

  他抬起右手,往下一落。

  刀光闪过。

  人头落地的声音闷而沉,像一个熟透的瓜砸在地上。

  血从断颈处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顺着缝隙蜿蜒流淌。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刀声不绝。

  血漫过石板缝隙,汇成细流,沿着菜市口的斜坡缓缓向下淌去。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气味,有围观的百姓捂住了嘴,有人转头干呕。

  四十七刀。

  落完最后一刀,菜市口的青石板已经看不见本色。

  刽子手的裤腿湿了大半,鞋底踩在血洼里,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高拱站在台上,一动不动,把四十七刀从头看到尾。

  整个肇庆城鸦雀无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三天之内传遍两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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