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不到,高拱的轿子出了总督衙门。

  既不是去布政使司催册子,也不是往按察使司递帖子。

  轿子直奔肇庆卫校场。

  四个轿夫是陈文远昨晚从城南脚行现雇的——

  衙门配的那批“告了假”,高拱懒得等。

  校场大门虚掩。

  两个守卫窝在门洞里,兵器靠墙搁着,人缩在棉袄里睡得正沉。

  高拱没坐轿子进去。

  他下了轿,走到门口,抬脚把半扇门蹬开。

  木门撞在砖墙上,声响把那两个兵吓得滚了起来。

  “总、总督大人——”

  高拱看都没看他们,迈步进去了。

  校场空旷得吓人。

  偌大的演武场,杂草从砖缝里窜出来半人高。

  点将台的木栏杆朽了大半,兵器架上稀拉拉挂着几把生锈的刀枪。

  陈文远跟在后头,脸色发青。

  “去把卫指挥使叫来。”

  高拱站在点将台下面,声音不大,但校场空旷,传得老远。“就说两广总督点卯。限一刻钟。”

  守门的兵拔腿就跑。

  一刻钟。

  没人来。

  高拱站在原地没动。陈文远急得额头冒汗:“东翁——”

  “再等。”

  又半刻钟。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中年武官跑进来,盔甲都没穿齐,腰带还在手里攥着,身后跟了七八个兵丁,歪歪斜斜的。

  “下官肇庆卫指挥使钱有财,叩见总督大人——”

  那武官扑通跪下,磕头的时候手里腰带还拖在地上。

  高拱低头看着他。

  “钱有财。”

  “在、在。”

  “肇庆卫在册兵员三千六百。你给我点个数,校场里现在有多少人?”

  钱有财的脸刷地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七八个兵丁,加上门口两个,拢共不到二十人。

  “大人,今日不是操练日,弟兄们都在营房——”

  “去叫。全叫来。我等着。”

  钱有财愣了一息,爬起来就往外跑,嘴里喊着什么。

  高拱不拦他。

  他转身上了点将台,

  找了个还没烂透的位置坐下来。陈文远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铺上,高拱摆手没用。

  “文远,计时。”

  “是。”

  半个时辰过去了。

  校场里陆续跑来的兵丁,东一撮西一撮,有的穿着号衣,有的套着粗布短褐,还有两个光着脚。

  钱有财满头大汗地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恨不得把人拎起来排好。

  高拱在台上坐着,一言不发。

  一个时辰后。

  “报——”

  钱有财跪在台下,声音发颤,“在营兵员……到齐了。”

  “多少?”

  钱有财的喉咙滚了一下:“三百……三百二十七人。”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三千六百人的卫所,实到三百二十七。

  高拱站起来。

  他没发火。没拍桌子。

  甚至没提高音量。

  他只是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钱有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武官。

  “三千六百减三百二十七,是多少?”

  钱有财的身子在抖。

  “三千……三千二百七十三。”

  “三千二百七十三个人的饷银,每年多少两?”

  钱有财的额头贴在地砖上,不敢抬起来。

  “我替你算。”

  高拱一字一顿:“一个步兵月饷一两,年饷十二两。三千二百七十三人,年吃空饷三万九千两白银。三年——将近十二万两。”

  他蹲下去,跟钱有财平视。

  “这十二万两,你吃了多少?”

  钱有财终于绷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哭起来:“大人饶命!下官拿的不多,大头……大头不在下官这里——”

  “在谁那里?”

  钱有财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转了转。

  高拱没给他犹豫的时间。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今天早上他第一次真正抬高音量:

  “来人!”

  陈文远身后闪出四个人——

  是高拱从京师带来的随从,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刀。

  “把钱有财拿了。先收进总督衙门,等候审问。”

  “大人!大人!”钱有财被两个人架起来,腿都软了,“下官说!下官全说!肇庆卫的空饷,一半归了参将周德顺,另一半……另一半是布政使司的孙主事经手——”

  高拱转过身来。

  “孙主事?”

  他偏了偏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就是那个告病假、拿着册子库房钥匙的孙主事?”

  钱有财拼命点头。

  高拱看向陈文远。

  陈文远的表情变了。

  昨天册子调不出来,说是钥匙在一个姓孙的主事手里,那人告了病假——

  原来不是怠慢,是心虚。

  “知道了。”

  高拱拂了拂袖子上的灰,“带走。”

  钱有财被拖了出去。

  校场上三百多个兵丁面相觑,没人敢动。

  高拱扫了他们一眼。

  “都回营。今天起,每日卯时校场点卯,缺一个,报到我这里来。”

  没人应声,但也没人敢不动。呼啦散了。

  高拱走出校场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城墙上头。

  肇庆城还没彻底醒,街上行人稀落。

  轿子在门口等着。高拱没上轿。

  “走回去。”

  他迈开步子往总督衙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

  “文远,再帮我写封帖子。”

  “给谁?”

  “刘安世。”

  “写什么?”

  高拱的脚步没停,声音飘在正月清冷的晨风里——

  “就写:肇庆卫空饷案已经查实,涉银十二万两,牵涉布政使司经办吏员。本督今日午时在衙门候着,请刘府台过来一趟,商量个章程。”

  他顿了顿。

  “语气还是客气些。”

  陈文远的笔快要拿不稳了。

  昨天那封请柬是试探。

  今天这封,是最后通牒。

  总督衙门对面那条巷子里,昨晚盯梢的那个短褐汉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穿皂衣的衙役,正急匆匆地往布政使司的方向跑。

  消息已经漏出去了。

  整个肇庆城的官场,从今天早上开始,地基在晃。

  高拱走到总督衙门门口,停住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肇庆城灰扑扑的街面、远处若隐若现的江岸、码头上已经开始忙碌的苦力。

  他抬脚跨进门槛。

  门房的位置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正哈着腰朝他行礼。

  厨房方向飘来了饭菜的香气。廊下的灯笼也换了新的。

  昨天空庙似的总督后院,一夜之间活了过来。

  高拱面无表情地往正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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