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王府

  消息是杨俊民带进来的。

  他跪在书房门外,膝盖磕在砖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门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代王……自焚了。”

  书房里没有声响。

  杨俊民等了许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麻,才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桌上滚落,砸在了地面上。

  “你再说一遍。”

  朱宪㸅的声音从门板后头透出来,沙哑,发飘。

  “代王朱充灼,在大同王府……纵火自焚。”

  杨俊民咽了口唾沫,“海瑞清丈田亩,逼得太紧,代王府名下三万六千顷田产,海瑞一亩都不肯放。正月初五那天夜里,代王在府里堆满了干柴,自己关上门,一把火——”

  “够了!”

  门猛地被拉开。

  朱宪㸅站在门框里,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干了,灰白一片。

  他的右手攥着一只玉镇纸,指节凸出,青筋暴起。

  他盯着杨俊民,眼珠子布满血丝。

  “海瑞。”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一个小小的钦差,谁给他的胆子?”

  杨俊民跪在那儿没敢抬头。

  谁给的胆子——这话问得多余。

  海瑞背后站着谁,整个天下人都清楚。

  内阁首辅赵宁亲自点的人,吏部行文,都察院挂号,一路绿灯放到山西。

  这哪是什么钦差,这是一把开过刃的刀,专砍藩王的脖子。

  “消息确实么?”

  朱宪㸅又问了一句。

  “荆州知府陶谦之今早派人送来的密信,跟驿站的邸报前后脚到的。”

  杨俊民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邸报上写的是代王府失火,代王罹难。但陶谦之信里说——”

  朱宪㸅一把夺过去。

  信纸在他手里抖得厉害。

  他扫了两遍,薄薄一页纸,字不多,每个字都往心窝子里扎。

  陶谦之在信里写得隐晦,但意思很明白:

  代王是被逼死的。海瑞查田亩只是明面上的由头,真正要命的是代王府那些年侵吞军屯、私设关卡、放高利贷盘剥百姓的烂账——

  这些事翻出来,哪一件都够削爵圈禁。

  代王算过账,知道自己不管怎么挣扎,结局只有一个:

  跪在午门外,被当猴一样示众,然后关进凤阳高墙,死在那个连棺材板都发霉的鬼地方。

  与其受那个罪,不如自己了断。

  朱宪㸅把信揉成一团,手臂垂在身侧。

  上一个自焚的藩王是谁?

  湘王朱柏。

  建文元年,朝廷削藩削到他头上,他在王府点了一把火,阖府上下全烧成了灰。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两百年后,同样的戏码又演了一遍。

  而辽王府的情形,比代王好到哪里去?

  朱宪㸅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书案边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却把那股要涌上来的眩晕硬压了下去。

  代王的田产是三万六千顷。

  辽王的呢?

  杨俊民比他更清楚这个数字——荆州府十县的良田,辽王府名下占了将近四成。

  这些年巧取豪夺的手段,放高利贷逼得佃户卖儿鬻女的勾当,比代王只多不少。

  而他朱宪㸅比代王更惨的是——

  他刚刚把张居正得罪死了。

  那天在王府门口,张居正说出祖父暴毙的事时,那种眼神朱宪㸅现在还记得。

  没有愤怒, 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看死人才有的冷漠。

  “王爷。”

  杨俊民见朱宪㸅半天没动静,壮着胆子开口,“若是朝廷这次保住了海瑞,此人恐怕不会单单清算一个代王···”

  “还请王爷早做准备。”

  朱宪㸅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杨俊民脸上。

  杨俊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砖缝里。

  “你的意思海瑞还会来荆州!?”朱宪㸅的声音发颤。

  杨俊民不敢接这话。

  代王没有得罪过内阁里的人,尚且落了个自焚的下场。

  他朱宪㸅呢?

  软禁了张居正的老父亲,当着满院官员的面被张居正翻了祖父暴毙的旧账,两个人几乎是当场撕破了脸。

  这等于在阎王的生死簿上,自己拿笔把名字添上去了。

  “陶谦之什么态度?”朱宪㸅忽然问。

  杨俊民一愣:“陶知府……没说什么态度。只是把消息递了过来。”

  没说什么态度——

  这就是态度。

  代王死了,一个小小钦差就能逼死一个亲王,朝廷连个说法都没有。

  邸报上轻飘飘写一句“失火罹难”,连追封抚恤的话都没提。

  这等于告诉天下人:死了白死。

  以前那些在辽王府门前点头哈腰的官员们,这会儿怕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谁还敢沾他朱宪㸅的边?

  沾上就是个死。

  朱宪㸅把揉皱的信纸往地上一扔,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

  他的步子又快又急,靴底在金砖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跑?

  往哪跑?

  藩王不得旨意不能离开封地,走出荆州城就是违制,那帮人正愁找不着借口。

  上疏自辩?

  代王也上过疏,留中不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拼?拿什么拼?

  王府的护卫早被裁得只剩三百人,还有一半是老弱。

  对面是朝廷,是内阁,是整个大明的国家机器。

  “杨俊民。”

  “在。”

  朱宪㸅停住脚步,背对着他。

  “你说实话——我现在还有多少条路可以走?”

  杨俊民跪在地上,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书房里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风声。

  正月的风裹着湿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

  “王爷。”

  杨俊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张居正那天走的时候,说了半句话。”

  朱宪㸅的肩膀微微一僵。

  “他说——'要么王爷手里有什么东西,能把我张居正拉下马来'。”杨俊民抬起头,对上朱宪㸅的目光,“后半句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朱宪㸅缓缓转过身。

  “你的意思是——”

  “属下没有意思。”杨俊民把头低下去,“属下只是在想,张阁老为什么要说那半句话。”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朱宪㸅盯着杨俊民的后脑勺,眼底的神色变了又变。

  恐惧、犹疑、一丝若有若无的希冀,像水底的暗流搅在一起。

  他猛地走到书案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只黄花梨木匣子,匣子上挂着铜锁,钥匙拴在他贴身的汗衫襟上。

  他摸出钥匙,手指头哆嗦了两下,没插进锁眼。

  再试。

  锁开了。

  匣盖掀起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书信,最上面那封的封口已经泛黄。

  他的手悬在匣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又紧了一阵,烛火剧烈摇晃,把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像一只蜷缩的困兽。

  杨俊民抬起眼,正好看见朱宪㸅的手——

  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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