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

  张四维站在播州宣慰司衙门外,已经两个时辰了。

  腊月的西南不算太冷,但山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身上那件京城带来的狐裘大氅沾了雾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倒像是穿了一身铁甲。

  门是关着的。

  不是那种拒客的虚掩,而是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严丝合缝地闭着,门栓落锁的声响他刚到时就听见了。

  门口站着四个土兵,苗刀横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杨大人不在。”

  领头那个土兵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四维的随从赵三已经急了,凑上来低声道:“大人,这分明是下马威。咱们有朝廷的路引,他敢——”

  “退后。”

  张四维声音不高,赵三立刻闭嘴退了半步。

  不在。

  张四维嘴角牵了一下。

  三个多月跋山涉水,从京师到贵阳,再从贵阳翻山进播州,一路上该打点的都打点了,该亮的身份也亮了。

  杨烈不可能不知道他来了。

  不是不在,是不见。

  这个“不见”本身就是态度——你京城来的五品官,在我播州地界上,连一顿热饭都不配吃。

  张四维没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四个土兵的头顶,打量着宣慰司衙门的门楼。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比京城好些三品大员的宅子都气派。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世守播土”四个字,漆色鲜亮,像是刚描过不久。

  二十九代了。

  从唐末杨端入播算起,杨氏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七百年。

  七百年是什么概念?

  大明开国才两百年出头。

  这里的山、水、路、田、人,全姓杨。

  朝廷的政令到了播州,不过是一张废纸。

  张四维忽然笑了一声。

  不大,但足够让门口那个领头的土兵听见。

  “弟兄,辛苦了。”

  张四维从袖中摸出一锭小银子,随手抛了过去。

  土兵没接,银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我知道杨大人不在。”

  张四维语气闲适得像在茶馆里聊天,“我也没打算今天就见他。只是有句话,劳烦弟兄转告一声。”

  土兵没说转也没说不转,就那么杵着。

  张四维不在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透门板传进去。

  “就说——京城来的张四维,奉旨巡查边务,路过播州,想给杨大人带个消息。水西的安氏,上个月刚递了折子进京,内容嘛……”

  他顿住了。

  故意顿的。

  门口几个土兵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水西安氏,那是播州西面最大的邻居,也是杨氏几百年来最忌惮的对手。

  安氏递折子进京——递了什么?求封赏?告状?还是别的什么?

  张四维把这个悬念挂在半空,转身就走。

  “大人?”赵三愣了。

  “找个客栈住下。”

  张四维的步子松快,像是来游山玩水的,“播州的腊肉不错,买两条。”

  赵三一头雾水,但跟了上去。

  张四维走出十几步,余光瞥见身后那扇大门——领头的土兵已经转身往里跑了。

  嘴角那一点弧度收了回去。

  水西安氏上个月确实递了折子,但内容不过是例行的年贡谢恩表,屁大点事。

  可杨烈不知道。

  播州跟京城隔着几千里山路,消息少说要走两三个月。

  张四维手里攥着的,就是这两三个月的信息差。

  他不怕杨烈查。

  杨烈越查越心慌——因为查不到具体内容,才是最可怕的。

  客栈是土墙瓦顶的二层小楼,条件粗陋,但张四维住得坦然。

  赵三张罗着烧了热水,又去街上买腊肉。

  张四维坐在窗边,拿出随身带的小册子,翻到记水西安氏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情报不多,但够用。

  安国亨,水西宣慰使,跟杨烈素来不和。

  两家为了地盘打过三次,死了不少人。

  如果朝廷真的拉拢了安氏——哪怕只是这个可能性——杨烈都坐不住。

  西南土司的格局,说白了就是几条狗互相咬。

  朝廷要做的不是亲自下场,而是在合适的时候往里面丢一根骨头。

  天黑之前,消息果然来了。

  来的是宣慰司衙门的一个文书,四十来岁,客气但不卑微,说杨大人明日恰好回衙,若张大人方便,可在巳时前往一叙。

  张四维放下筷子——他正在吃腊肉炒笋。

  “替我谢杨大人美意。”他擦了擦嘴,笑容温和,“只是明日我另有安排,后日如何?”

  文书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杨大人肯见你,那是给面子。

  你一个五品郎中,有什么资格挑日子?

  但张四维的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觉得他说“另有安排”是理所当然的事。

  文书咽了口唾沫:“那……下官回去禀报。”

  “有劳。”

  门关上。

  赵三凑过来,压着声音:“大人,咱们明天有什么安排?”

  张四维夹起一块腊肉,嚼了两口。

  “没安排。”

  赵三:“……”

  “让他等一天。”

  张四维说,目光落在窗外黑黢黢的山影上,“杨烈等这一天,比我在门外站两个时辰难受十倍。”

  因为等的人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不见是因为真有事,还是在跟安氏的人接头?

  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赵三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看见自家大人的筷子又伸向了那盘腊肉,心就放下了一半。

  大人吃得下饭,就说明事情还在掌控里。

  第二天张四维哪儿也没去,窝在客栈里翻了一天书。

  傍晚时分,宣慰司的文书又来了。

  这回语气比昨天恭敬了三分,说杨大人后日专程留出时辰,恭候张大人。

  张四维合上书,点了点头。

  “替我带句话给杨大人。”

  文书躬身等着。

  “就说——张某此来,是送礼的,不是要账的。”

  文书走后,夜色已经浓了。

  赵三把油灯端进来,张四维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小册子,在杨烈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笔触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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