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

  朱翊钧的声音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停顿。

  隆庆看着他,目光一寸寸从他脸上滑过。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朱翊钧跪在床边,眼泪挂在脸上,但目光是定的。

  十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隆庆忽然觉得累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并非身体的累。

  是心累了。

  他靠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翊钧以为他睡着了。

  “罢了。”

  隆庆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口气泄掉。

  “朕杀不了他。”

  朱翊钧的身体一颤。

  “你也杀不了他。”

  隆庆睁开眼,看着帐顶。

  “或许天命如此。”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像一个赌徒终于认了输。

  “就算以后的天下不姓朱……”

  隆庆的嘴角扯了一下。

  “好歹也是汉人的天下。”

  朱翊钧跪在那儿,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隆庆偏过头,看向他。

  “过来。”

  朱翊钧膝行两步,凑到床边。

  隆庆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但攥得很紧。

  “朕死以后——”

  朱翊钧的眼泪又涌出来。

  “听着。”隆庆的声音不容打断。“朕死以后,你把赵宁放出来。”

  朱翊钧拼命点头。

  “让他为首辅。”

  隆庆的手攥着他的胳膊,一字往外吐。

  “高拱……让他回家。”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高拱是朕的老师。你不要为难他。让他回河南老家,安享晚年。”

  朱翊钧趴在床沿上,哭得说不出整句话。

  “儿臣……答应……”

  “别哭了。”隆庆松开手,往床下摸。

  朱翊钧抬起头,看见隆庆的手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黄绸包裹的东西。

  那是一份诏书。

  叠得整齐齐,用明黄色的绸缎包着,封口处的蜡封完好无损。

  显然不是今天才写的。

  隆庆把它递过来。

  朱翊钧双手接住,指尖在发抖。

  “这是朕的遗诏。”隆庆的声音很平。“等朕走了,你拿出来宣读。”

  朱翊钧把诏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隆庆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钧儿。”

  “嗯。”

  “让爹再抱你。”

  朱翊钧愣了一下。

  这是他记忆里,父亲第一次用“爹”这个字。

  不是“朕”,不是“父皇”。

  是爹。

  朱翊钧扑过去,趴在隆庆怀里。

  隆庆的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只手几乎没有力气,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朱翊钧把脸埋在父亲胸口,哭得浑身发颤。

  隆庆的下巴抵在他头顶。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拍着。

  一下。

  又一下。

  过了很久,那只手停了。

  “好了。”隆庆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走吧。”

  朱翊钧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累了。”隆庆闭上眼睛。“睡会儿。”

  朱翊钧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想再看一眼。

  隆庆躺在那儿,眼睛闭着,面容平静。

  胸口还在起伏。

  很浅。

  很慢。

  朱翊钧攥着怀里的诏书,转过身,掀开帘幕。

  他走出去。

  殿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冯保跪在门外。

  “殿下——”

  朱翊钧没有看他。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穿过乾清宫的长廊。

  身后的殿门重新合上。

  朱翊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只知道自己走不动了。

  靠着一根廊柱,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诏书被他抱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黄绸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回头,他就再也走不出那道门了。

  乾清宫寝殿。

  帘幕垂落,将所有光线隔绝在外。

  隆庆躺在床上,面容安静。

  他的手搭在胸口,像是睡着了。

  呼吸越来越浅。

  越来越慢。

  像一盏油尽的灯。

  最后一丝光亮摇曳了一下。

  然后灭了。

  隆庆五年秋。

  大明第十二位天子,穆宗朱载垕,崩于乾清宫。

  殿外,冯保贴着门缝听了很久。

  里面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手放在门上,五指微微蜷缩。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天边。

  日头偏西,光线从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滑落。

  冯保转过身,朝着朱翊钧离去的方向跪下去。

  额头触地。

  “万岁爷……驾崩了。”

  声音压得极低,却在空旷的廊道里传出去很远。

  远处,蹲在廊柱旁的朱翊钧,浑身一僵。

  怀里的诏书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回头。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整个乾清宫,响起第一声哭嚎。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去,从寝殿到前殿,从前殿到宫门。

  朱翊钧蹲在原地,额头抵着膝盖。

  他的嘴唇在动。

  反复说着同一个字。

  “爹。”

  “爹——”

  没有人听见。

  琉璃瓦上最后一缕光滑下去,整座乾清宫沉入暮色。

  哭声越来越大。

  整座乾清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悲恸从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弥漫在暮色将至的宫墙之间。

  朱翊钧蹲在廊柱下,双臂箍着膝盖,脸埋在里面。

  眼泪把衣袖浸透了一片。

  怀里的诏书硌着胸口,黄绸的凉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远处涌来,急促而杂乱。

  “殿下!殿下在这儿!”

  是宫女的嗓子,尖细,带着哭腔。

  朱翊钧没动。

  下一瞬,一双手把他整个人捞了起来。

  是李贵妃。

  她跑得太急,凤冠上的珠串散了几颗,鬓发贴在额角,脸上全是泪。

  身后跟着陈皇后,还有一群太监宫女,乱作一团。

  “钧儿!”李贵妃抱住他,手在他身上到处摸,像是在确认他还完整。

  朱翊钧被她抱在怀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贵妃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黄绸上。

  她的手顿住了。

  那是遗诏。

  封口的蜡印完好,明黄绸缎在暮光下格外刺眼。

  李贵妃的瞳仁缩了一下,旋即把朱翊钧抱得更紧。

  她的手覆上那卷诏书,没有拿走,只是按住了。

  “娘在。”她的嘴唇贴着朱翊钧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谁都抢不走。娘在。”

  陈皇后赶上来,脸色煞白,眼眶通红。

  她看了一眼李贵妃怀中的朱翊钧,又看了一眼那卷诏书,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

  “回寝殿。”李贵妃扭头看向冯保。“太医呢?”

  “已经进去了。”冯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六位太医,都在里头。”

  李贵妃抱着朱翊钧,大步往乾清宫寝殿走。

  陈皇后跟在身侧,步子有些踉跄。

  帘幕被掀开。

  隆庆还躺在那里。

  姿态跟朱翊钧离开时一模一样——仰面朝天,双手搭在胸口,面容安宁。

  像是睡着了。

  六名太医跪成一排,领头的孙御医双手在龙袍袖口处搭了片刻,缓缓收回手。

  他的脸色灰败。

  跪伏下去,额头砸在地上。

  “圣上……龙驭宾天。”

  这几个字落地,殿内的哭声瞬息炸开。

  宫女太监哗啦跪了一地,哭得前仰后合。

  陈皇后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床边,双手抓住隆庆的衣角,无声地张着嘴。

  李贵妃站在殿中,一只手抱着朱翊钧,另一只手死按着那卷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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