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心里默默算着要给这个总督的权柄，浙、直、闽三省海疆连为一片，府县林立兵源繁杂，匪寇流窜无定，也不好设两个总督互相掣肘。
可将东南数省军政、海防、剿寇大权尽数交付一人，其权之大，远超巡抚总兵。
权重则势大，势大则难制，因此这个总督的人选确实还要斟酌一番。
朱载圳没有催促，只继续禀报道：“海上巨寇汪直准备孝敬儿臣五十万两银子，想要有个官职洗去贼身，另外便是开海禁之事。”
嘉靖被五十万两吸引，这贼寇好大手笔，而且能拿出五十万两，其身家少说还有这个数，海上之利果然巨大无比。
虽然炼丹的耗用小了，可宫殿和西苑还要继续修缮，斋醮也不能停。
给个八九品太小气，但没功名的贼寇授予高品更是不可行，卖爵鬻官从来不罕见，但公开是不行的。
朱载圳则早就有了想法：“若父皇准允，可授锦衣卫官职。”
锦衣卫就跟宫里二十四衙门的官职一样，都是皇帝可以一言而定的，尤其是不掌实职的带俸官。
“你看着办吧。”
五十万两银子，朱载圳准备三十万留在东南练兵造船，剩下的二十万两则是本钱，再找诸勳凑一凑，他们地窖里那些金银不流通，光藏着当地砖岂不浪费。
片刻後嘉靖召来了内阁及六部重臣，开始商讨这个总督的职权及人选。
下午，朱载圳才去永宁宫接了自家王妃回府，他们俩还要祭拜家庙呢，若是东宫太子，则祭祀太庙。
在车驾内，两人不自觉地贴近，做了最亲密的事，注定一辈子在一起，加上都是这样的年纪，当然黏得很，少年夫妻，恩爱些自是寻常。
将来如何不知道，但便是再有妾室，也不会如此新鲜了。
回府沐浴更衣後，紧忙去完成了告祭，而後一起用膳，说着各自年幼时的趣事。
用完膳朱载圳回存心殿处理政务，赵淑宁则开始接手王府後宅的事宜，只约好晚上见。
………
汪直等人光明正大的踏入了杭州城，眼看着数对衙役卫兵走过，都没有对他们下杀手，这才终於松了口气。
罗龙文无奈道：“你们能不能快点，张通判等着呢。”
徐惟学小声道：“不是张同知了吗？”
“啊…对！我都让你们气糊涂了。”
众人在一起半年，怎麽也是有点情分了，徐惟学并没有怕罗龙文，只问道：“张同知升的也太快了吧怎听说，他跟随殿下也没太久呢？”
若是相伴数年那自然不用问了，可根据他们打听的，二人相处连一整年也未必有吧，景王殿下日理万机的，还能想起来这麽准时准点的提拔一个人吗？
“嗬嗬，是不太久，但张同知是第一个跟随殿下的，为此在翰林院和士林饱受非议。”
罗龙文意有所指，登岸後可又有两个海上的私商找上了他，抬手就孝敬了两万两银子。
汪直当然听懂了，但他还能稳住，那些小的根本不成气候，若有朝廷支持，是能一飞冲天，可航线人手经验和补给的问题，是需要时间摸索的，远不如直接任用他见效快。
否则这罗郎中就不是单带他们来这杭州城了。
众人朝着府衙走去，沿街酒肆茶坊旗幡招展，绸缎庄堆着两浙绫罗、苏杭云锦，布肆门前悬挂各色布匹展示，
脂粉铺、香烛铺、笔墨书斋次第排布，街边小贩叫卖春笋、新茶、青梅、松花糕、青团，皆是江南四月时令。
往来行人装束从容，士儒宽衫束巾，市井百姓短褐轻便，富家仆役穿行采买，虽然听说了有贼寇作乱但杭州城作为天下数得着的大城，显然并没有太在意。
城内河渠纵横，春水涨满，碧流穿城，座座石拱桥跨水而立，桥边垂柳依依，乌篷小船泊於岸边装着货物和顺路的行人…
不过汪直等人的气质还是特殊，短短路上就被巡街的差役拦下问话了好几次，但有罗龙文这个户部郎中和张居正派来迎接的书吏在，自然是容易过关。
徐惟学感叹道：“什麽时候，我们自己也能如此肆意地在州府走动就好了。”
汪直一路上都没怎麽说话，只是认真看着沿街的买卖铺子。
又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府衙，朱漆大门，石狮踞守门前，肃静回避木牌分立两侧，阶前皂隶整肃而立，往来文书差役进退有序。
领路的书吏转头对罗龙文讨好地笑道：“罗郎中，我们到了。”
“好。”
而这时却见张居正已经迎接出来了，二十多岁，头戴乌纱身着青绿色紵丝圆领官袍足踏官靴，身材高大，面容俊朗气度沉稳，颔下长髯打理得一丝不苟。
“含章兄！”
“叔大兄！”
两人互相把臂，颇为亲热，他们也算熟悉，严世蕃经常宴请张居正，那时便算做熟识，如今更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至於汪直徐惟学等人则有些尴尬，他们今日才知道罗龙文的字，可见人家根本没从心底将他们当成朋友。
张居正看着瘦了许多皮肤也黑糙了的罗龙文道：“这一趟可真是辛苦含章兄了。”
为了殿下，这点辛苦何足道也。”
虽然如今两人品级差不多相同，但罗龙文知道，景王是将张居正视作朝廷栋梁来培养的，入阁主政是早晚的事。
而他不过片点之才奔走之臣，若非海贸之事，他了不起也就是户部侍郎，如今倒是还有资格再往上一点，但入阁的事不敢想。
张居正目光落在汪直等人身上，逼迫的他们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草民汪直，参见张同知。”
张居正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汪船主不必多礼，久仰大名了，我们进去坐吧，正巧有新制的春茶可以品一品。”
“是。”
罗龙文笑道：“叔大的茶一会儿可要给我装上一些，在海上吃的满身鱼腥，可得多喝茶养气了。”
“杭州多名茶，都给含章兄装上。”
众人步入府衙，直奔正堂，杭州知府久病卧床，府中大小公务、刑名钱粮、海防庶务，尽数压在张居正一身。
他以同知之身署理府事，数月之间整肃衙风、厘清积案，将偌大杭州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按照次序坐下，自有书吏端茶伺候，罗龙文很是坦然，但汪直等人无论海上多威风，到了这个府衙都是坐立难安，他们当百姓时，就给他们倒茶的这书吏一句话，都给他们家破人亡了。
张居正见他们局促模样，心中了然，只抬手示意吏役退下。
“汪船主的货可以在杭州城售卖，只需交些商税就是了。”
能直接售卖，那当然是比被士绅奸商盘剥更好，汪直等人起身谢过。
罗龙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美得直摇头，岸上就是比海上强千百倍啊，若不是活不下或者因为巨利所诱，谁会愿意飘在海上。
他放下茶盏笑道：“好了，你们也不必太拘束，我们都是自己人，殿下素来胸怀天下，汪船主又是个识趣的，想来不久便也有官身了。”
张居正没有点头附和，不过脸上也比较柔和，罗龙文提前给他通过书信了，那数目也确实震惊到了他。
不过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隐患，银子是好东西，可终究不能吃不能喝，若那大明海量的货物去换回来一船船银子，那银子再多又有什麽用。
不过还来得及商定，毕竟海禁都还没解开，这件事他也会去信告知殿下。
而汪直等人听到这句话心里更是激动了，在海上时还好，这一路走来，他们对朝廷官身的渴望几乎已经按耐不住了。
当贼永远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有当官才能算是人.
罗龙文瞥了他们一眼暗笑，这麽晚才醒悟，真是够蠢的，哪里像他，早早就认清了。
…………
可将东南数省军政、海防、剿寇大权尽数交付一人，其权之大，远超巡抚总兵。
权重则势大，势大则难制，因此这个总督的人选确实还要斟酌一番。
朱载圳没有催促，只继续禀报道：“海上巨寇汪直准备孝敬儿臣五十万两银子，想要有个官职洗去贼身，另外便是开海禁之事。”
嘉靖被五十万两吸引，这贼寇好大手笔，而且能拿出五十万两，其身家少说还有这个数，海上之利果然巨大无比。
虽然炼丹的耗用小了，可宫殿和西苑还要继续修缮，斋醮也不能停。
给个八九品太小气，但没功名的贼寇授予高品更是不可行，卖爵鬻官从来不罕见，但公开是不行的。
朱载圳则早就有了想法：“若父皇准允，可授锦衣卫官职。”
锦衣卫就跟宫里二十四衙门的官职一样，都是皇帝可以一言而定的，尤其是不掌实职的带俸官。
“你看着办吧。”
五十万两银子，朱载圳准备三十万留在东南练兵造船，剩下的二十万两则是本钱，再找诸勳凑一凑，他们地窖里那些金银不流通，光藏着当地砖岂不浪费。
片刻後嘉靖召来了内阁及六部重臣，开始商讨这个总督的职权及人选。
下午，朱载圳才去永宁宫接了自家王妃回府，他们俩还要祭拜家庙呢，若是东宫太子，则祭祀太庙。
在车驾内，两人不自觉地贴近，做了最亲密的事，注定一辈子在一起，加上都是这样的年纪，当然黏得很，少年夫妻，恩爱些自是寻常。
将来如何不知道，但便是再有妾室，也不会如此新鲜了。
回府沐浴更衣後，紧忙去完成了告祭，而後一起用膳，说着各自年幼时的趣事。
用完膳朱载圳回存心殿处理政务，赵淑宁则开始接手王府後宅的事宜，只约好晚上见。
………
汪直等人光明正大的踏入了杭州城，眼看着数对衙役卫兵走过，都没有对他们下杀手，这才终於松了口气。
罗龙文无奈道：“你们能不能快点，张通判等着呢。”
徐惟学小声道：“不是张同知了吗？”
“啊…对！我都让你们气糊涂了。”
众人在一起半年，怎麽也是有点情分了，徐惟学并没有怕罗龙文，只问道：“张同知升的也太快了吧怎听说，他跟随殿下也没太久呢？”
若是相伴数年那自然不用问了，可根据他们打听的，二人相处连一整年也未必有吧，景王殿下日理万机的，还能想起来这麽准时准点的提拔一个人吗？
“嗬嗬，是不太久，但张同知是第一个跟随殿下的，为此在翰林院和士林饱受非议。”
罗龙文意有所指，登岸後可又有两个海上的私商找上了他，抬手就孝敬了两万两银子。
汪直当然听懂了，但他还能稳住，那些小的根本不成气候，若有朝廷支持，是能一飞冲天，可航线人手经验和补给的问题，是需要时间摸索的，远不如直接任用他见效快。
否则这罗郎中就不是单带他们来这杭州城了。
众人朝着府衙走去，沿街酒肆茶坊旗幡招展，绸缎庄堆着两浙绫罗、苏杭云锦，布肆门前悬挂各色布匹展示，
脂粉铺、香烛铺、笔墨书斋次第排布，街边小贩叫卖春笋、新茶、青梅、松花糕、青团，皆是江南四月时令。
往来行人装束从容，士儒宽衫束巾，市井百姓短褐轻便，富家仆役穿行采买，虽然听说了有贼寇作乱但杭州城作为天下数得着的大城，显然并没有太在意。
城内河渠纵横，春水涨满，碧流穿城，座座石拱桥跨水而立，桥边垂柳依依，乌篷小船泊於岸边装着货物和顺路的行人…
不过汪直等人的气质还是特殊，短短路上就被巡街的差役拦下问话了好几次，但有罗龙文这个户部郎中和张居正派来迎接的书吏在，自然是容易过关。
徐惟学感叹道：“什麽时候，我们自己也能如此肆意地在州府走动就好了。”
汪直一路上都没怎麽说话，只是认真看着沿街的买卖铺子。
又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府衙，朱漆大门，石狮踞守门前，肃静回避木牌分立两侧，阶前皂隶整肃而立，往来文书差役进退有序。
领路的书吏转头对罗龙文讨好地笑道：“罗郎中，我们到了。”
“好。”
而这时却见张居正已经迎接出来了，二十多岁，头戴乌纱身着青绿色紵丝圆领官袍足踏官靴，身材高大，面容俊朗气度沉稳，颔下长髯打理得一丝不苟。
“含章兄！”
“叔大兄！”
两人互相把臂，颇为亲热，他们也算熟悉，严世蕃经常宴请张居正，那时便算做熟识，如今更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至於汪直徐惟学等人则有些尴尬，他们今日才知道罗龙文的字，可见人家根本没从心底将他们当成朋友。
张居正看着瘦了许多皮肤也黑糙了的罗龙文道：“这一趟可真是辛苦含章兄了。”
为了殿下，这点辛苦何足道也。”
虽然如今两人品级差不多相同，但罗龙文知道，景王是将张居正视作朝廷栋梁来培养的，入阁主政是早晚的事。
而他不过片点之才奔走之臣，若非海贸之事，他了不起也就是户部侍郎，如今倒是还有资格再往上一点，但入阁的事不敢想。
张居正目光落在汪直等人身上，逼迫的他们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草民汪直，参见张同知。”
张居正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汪船主不必多礼，久仰大名了，我们进去坐吧，正巧有新制的春茶可以品一品。”
“是。”
罗龙文笑道：“叔大的茶一会儿可要给我装上一些，在海上吃的满身鱼腥，可得多喝茶养气了。”
“杭州多名茶，都给含章兄装上。”
众人步入府衙，直奔正堂，杭州知府久病卧床，府中大小公务、刑名钱粮、海防庶务，尽数压在张居正一身。
他以同知之身署理府事，数月之间整肃衙风、厘清积案，将偌大杭州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按照次序坐下，自有书吏端茶伺候，罗龙文很是坦然，但汪直等人无论海上多威风，到了这个府衙都是坐立难安，他们当百姓时，就给他们倒茶的这书吏一句话，都给他们家破人亡了。
张居正见他们局促模样，心中了然，只抬手示意吏役退下。
“汪船主的货可以在杭州城售卖，只需交些商税就是了。”
能直接售卖，那当然是比被士绅奸商盘剥更好，汪直等人起身谢过。
罗龙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美得直摇头，岸上就是比海上强千百倍啊，若不是活不下或者因为巨利所诱，谁会愿意飘在海上。
他放下茶盏笑道：“好了，你们也不必太拘束，我们都是自己人，殿下素来胸怀天下，汪船主又是个识趣的，想来不久便也有官身了。”
张居正没有点头附和，不过脸上也比较柔和，罗龙文提前给他通过书信了，那数目也确实震惊到了他。
不过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隐患，银子是好东西，可终究不能吃不能喝，若那大明海量的货物去换回来一船船银子，那银子再多又有什麽用。
不过还来得及商定，毕竟海禁都还没解开，这件事他也会去信告知殿下。
而汪直等人听到这句话心里更是激动了，在海上时还好，这一路走来，他们对朝廷官身的渴望几乎已经按耐不住了。
当贼永远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有当官才能算是人.
罗龙文瞥了他们一眼暗笑，这麽晚才醒悟，真是够蠢的，哪里像他，早早就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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