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揽着何昭君的腰，飞跃在都城的屋顶上。
何昭君一开始怕得把眼睛闭紧了。风声在耳畔呼啸，勾得她按捺不住，试着睁开双眼，发现街上只剩寥寥人影，行色仓促。
而两侧屋舍门窗紧闭，应当是方才奔逃的百姓都藏在了里面，沿街灯盏静静悬着，只剩一片压下来的安静，再没有灯会的喧嚷。
心中惶恐慢慢散去，何昭君抱紧林微的腰，露出灿烂的笑:“郡主，你好厉害！原来这就是飞的感觉！太好玩了吧！”
林微笑了笑，没接话，不多时就落在都城最高的房顶上，先扶着何昭君坐稳，再从袖中取出一支笛，缓缓吹起安神的曲调。
她暗运内力加持，清柔笛音顺着夜风漫开，一路飘向长街深处。
那些方才受了惊吓、缩在屋舍里的百姓听见这笛声，紧绷的心神一点点松弛，脸上惶然的神色也慢慢淡下去。
一曲罢，下方街巷里，打更人的呼声随之响起，穿透夜色：“诸位，诸事已了，静宁郡主邀大伙共赏烟火。”
转瞬之间，各处烟花接连升空。百姓起初只敢从门缝偷偷观望，渐渐壮着胆子走到街上。望着漫天绚烂烟火，人们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见证这一幕，何昭君眼神亮晶晶望着林微，脱口而出：“郡主，你若是男子便好了。那我定要退亲，闹着也要嫁给你。”
林微挨着何昭君坐下，笑着问：“怎么，是对你的未婚夫不满？”
何昭君轻轻摇头：“他很好，毕竟是阿父为我挑的，脾气秉性差不了。只是我想要的，不是那样的。嗯……我偏爱强大之人，就像郡主你这样。”
何昭君又怕林微不喜她这般不知足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忐忑，小声问道：“郡主，我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楼垚确实比寻常男子都要好，可我心里，偏偏还是……”
林微答道:“昭君，我建议你在有可选的余地之下，尽量要遵从自己的本心。
若非如此，将就只会困住你，困住楼垚。一段姻缘，若是从一开始便违了心意，往后漫长岁月，两个人都难熬。”
何昭君说道：“郡主，其实我心里也隐约察觉到，我和楼垚在一处，对他来说更像一桩使命。阿父待他好，他便如同领了军令一般，事事都顺着我。
我本就性子刚烈，算不得什么温顺的小女娘，他对我有耐心，但似乎不曾入心。”
林微反问一句：“那你，有将他放在心上了？”
何昭君认真思索片刻，才说道：“郡主，我好像只把他当成玩伴，平日里惯于对他呼来喝去，心底从来没有将他视作可以托付一生的夫君。”
林微说道:“你们还没有成亲，你大可慢慢权衡。若是有一日确认可以倾心待他，再嫁不迟；若是始终不能，便不要拖着，误了他，也委屈了你。”
“你阿父对楼垚的好，不是楼垚有多好，而是希望楼垚看在他的份上，婚后多包容你一些。可若是你直言心中不愿嫁楼垚，你阿父不会逼你嫁。
你也尽可以把心里话摊开，好好同你阿父谈一谈，告诉他你喜欢什么样的，他定会再为你择一个合你心意的小郎君。”
何昭君眉眼舒展，笑着说道：“是啊，阿父那般疼我，一定会为我寻一个我真心喜欢的人。嗯，等明天我就去找楼垚谈谈，若他对我也无意，那我便再去找阿父说。”
林微又轻声开口提点她：“昭君，你既然倾慕我的强大，便该学着让自己也变得厉害。你的未来，不该只为婚嫁而活。
你学得越多、眼界越宽，底气就越足，往后无论嫁人与否，都能立身不败。”
何昭君有些懵懂地低声说：“可世人都说，女子嫁人后，就该操持家里，相夫教子，学得再多，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林微解释道：“那般说，不过是想把女子圈在一处，好拿捏罢了。读书、习武、辨是非、断事理，这些本事从来不会无用。
倘若往后你觅得良人，这份底气能让你平等与他相守；若是遇人不淑，你也有抽身离开的本事，不必任人摆布。婚嫁只是人生里一桩选择，不是唯一归宿。”
何昭君静静听着，看着漫天炸开的烟火，许久才小声开口：“若是我真的学得一身本事，再做些出格之事，会不会被世人议论，说我不像寻常小女娘？”
林微偏过头，笑着反问：“你觉得你能做到比我如今还出格？有我做底线，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做想做的事。”
“包括这世间其他女子，有我在前面替你们扛下非议，都无需怕。”
林微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已经把“出格”的阈值拉高了。她充当靶子，替许多女子拓宽生存与选择的空间。
包括何昭君不想将就一桩婚事，放在从前，肯定会招非议。但都城所有人都见过林微代管朝政、搅动朝堂、手段凌厉。
在林微的衬托下，何昭君的这份“不一样”，就不再是倒反天罡的异类。
不是说林微能直接挡住所有人的闲话，而是她已经改变世人对女子的评判标尺。
何昭君怔怔望着林微，烟花在她眸子里一闪一闪，半晌才慢慢回过神。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喃喃，像是刚把一层蒙在心上的薄纸戳破，“郡主这般高调，就是想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你，他们虽不敢在明面议论你，但肯定都在私下议论你。
于是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想争取多学一点本事，想不随便嫁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他们眼里，反倒不算什么大逆不道了。”
她看向林微，眼里又燃起明亮的光:“那从今日起，我也要考虑考虑，争取的学些什么、做些什么。
或许这辈子都达不到郡主这般厉害，可至少，我要自己给自己积攒些底气。”
何昭君又满眼期待地问：“郡主，往后我还能寻你玩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林微应声答道：“近些日子怕是不行。等我不再代管朝政，回到静微庄，你便可来庄子找我。”
何昭君兴奋道：“好，一言为定！”
两个小姑娘又一同看向漫天烟火，静静地欣赏起来。
林微不会直言劝任何人一定要走哪条路，更不会到处喊着让所有女子挣脱规矩。
她只需自己冲到最前面，把最难听的骂名、最扎眼的出格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这么做，就能把世人能接受的底线往外拉。等这条边界松了，那些心里本来就有想法、不甘心被安排一生的女孩子，就有了一点余地。
比如她们想读书，想自己挑选婚事，想为自己活，就不会一下子被扣上异类的帽子，不会一点活路都没有。
类似于，路虽没替她们铺到终点，可林微至少给有心的人，留下了起步的机会。
同一片夜色，一边是烟火缱绻，闲话悠长，一派岁月静好；另一边，今夜卷入刺杀谋划、乃至冷眼旁观的一众人，人人面色沉如死灰。
平日里与文帝私交甚好的几大世家，甚至连夜匆忙赶往皇庄求文帝，可都吃了闭门羹。
传话的内侍态度恭谨：“陛下有言，离宫之前，他不慎得罪了静宁郡主，眼下自顾不暇。还说既已交由静宁郡主代管朝政，此间所有事务，绝不插手。还请诸位大人，自行斟酌拿主意。”
求见的世家听完内侍的传话，心瞬间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们原本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认为和文帝交情深厚，无论如何，都会得到一两句提点，哪怕只是隐晦暗示，他们也能知道底线在哪、诚意该交到什么程度。
可这话，等于断了他们的侥幸。之前他们还暗自纠结要不要少交一点、能不能混过去，此刻全部慌了神。这次，没人兜底、没有标准、全靠内卷比忠心。
因为赔罪没有标准数额，得相互比拼诚意，他们又以林微三个月行事风格来猜，她绝对会挑人，进行杀鸡儆猴的操作。
一户人家有十足家产，只交五成，看着已经很多。可若是旁人主动交出八成、九成，那这五成就形同虚设。
钱白白打水漂，半点用处没有，最后有可能照样会被林微挑做那只‘鸡’。
他们当然都想打探别家的底细，想知道别人准备交多少家产，好有个参照。
可现在谁都不敢动、更不敢问。这可是赌上九族性命的生死局，没有人会真心共享消息。大家又怕打探来的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一旦信错，要么交多倾家荡产，要么交少九族大团圆。
……
濮阳桑氏，议事厅。
上到家主桑衍，下至桑家族人、幕僚，人人面上都笼罩着一层死气。
因为桑家不止掺和了对林微的刺杀谋划，林微代管朝政的三个月，满朝之中，就属他桑家同林微斗得最凶。
更死上加死的是，因几番交手接连吃亏，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桑家为此还派了杀手前去除掉明嘉县主程少商，打算让林微尝一尝诛心之苦。
可事到如今，一事无成！朝堂较量，斗不过林微；暗中行刺，也没能伤她分毫。除掉明嘉县主程少商的计策也落空了，因对方有强悍的护卫，派去的人还被活抓了。
各项死罪叠加，真可谓是前路断绝，整个桑家，已经看不到半分生机。
好在桑衍回到桑家的第一时间，就发布了家主令：“立刻清点家产，将田亩、商铺、金银、库房珍宝、私宅地契，分毫不许隐瞒，造册归档！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不得耽搁！还有管好自己的嘴，不许外传。”
命令落下，无人敢懈怠，毕竟此乃桑家存亡之际，所以效率相当高。三个时辰而已，初步估摸家产的总册就造了出来。
管家立刻来议事厅回禀，边说边将册子递给桑衍:“家主，我桑家所有家产能梳理到的都在此册上了，可因时间太赶，不能保证没丝毫遗漏。”
桑衍深深看了眼手上的册子，他决定赌一把，他要捐献所有家产！
此举可顺林微之意，只要讨得一丝宽容，他们桑家便能争取到一条活路。
桑衍就对管家说:“取我的官服来，我要进宫，向静宁郡主捐献所有家产，助其充盈国库！”
闻言，幕僚忍不住说道：“家主，你带头捐献，还捐献所有，其余世家必会因此被迫加码！往后桑家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桑衍眼神凛冽，毫无迟疑，语气冷硬又清醒：“顾不得这些了，桑家得先活下来。”
他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狠绝：“现在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才算大功。落于人后，救不了桑家。”
为什么不逃、不跑路、不鱼死网破、不留后路、只能跪着投诚死赌到底，因为桑家没有退路。
先前林微处置城阳侯凌氏九族时，凌氏试图逃跑的，其余七拐八弯出手救人的，作为熟人额于心不忍出手帮了一把的，她一个没留，都弄死了。
拿捏软肋？都城里，林微最在乎的只有两位，文帝与霍无伤，就问桑家敢动谁？
鱼死网破？林微那个武力值，桑家连鱼死的资格都没有。
逃不掉，反不成，硬拼只会族灭。万般绝境之下，唯有倾尽家产率先投诚，是桑家唯一的活路。
宫门之前本该冷清，可昨夜灯会那场风波，闹得各大世家无一人能安睡，不少家族都悄悄遣了下人，远远守在宫墙附近打探动静。
桑衍捧着厚厚的家产总册，静静站在宫门口，并没有开口让人第一时间通传。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暗处的眼线一点点聚拢，等周遭窥探的人影足够多，才陡然扬声，声音穿透沉沉夜色，送进每一个窥伺者耳中:
“昨日静宁郡主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语振聋发聩，令臣感念至深。臣亦知郡主心怀高远，志在安定天下。”
“故而我濮阳桑氏，今日自愿捐献全族所有田亩、商铺、金银珍宝、私宅地契等财务物，皆可悉数上缴国库！愿尽绵薄之力，辅佐郡主！”
躲在暗处打探消息的各家仆役，听见这话，瞳孔骤然一震，连大气都不敢多喘，转身拼了命往自家府邸狂奔，要第一时间把这件惊天消息带回给家主。
原本所有人都默认定下还有一日缓冲，可慢慢决断。谁也没料到桑衍竟敢这么快就卖了所有人，想以此保全他桑家。
内侍进来禀报的时候，林微正在梳洗。听完回禀内容后，她低低笑了一声，感叹道:“桑衍倒是聪明。”
进宫之前，便先把来意摊在所有人眼前。一来断了林微不想接受桑家捐献，从而私下拒绝桑家的余地，二来，等消息传遍各家，其余世家迫于形势越早低头，桑衍这份投诚的分量便越重。林微看在这份带头的功劳上，自然会给桑家留一线生机。
……
另一边，各家接到桑氏尽数捐出家产效忠郡主的消息后，只觉天塌地陷。
人人心底怒骂，桑衍太过自私狠绝。
所有人本就默认还有一日缓冲，彼此观望制衡，慢慢筹谋出路。谁也没料到他抢先一步，直接把效忠底线抬到极致。
这哪里是归顺，分明是拿所有世家献祭，独保他桑家平安！如今全局被他锁死，众人进退皆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若是不跟着捐足：桑家赤诚表率在前，各家底蕴相差无几，一旦被林微察觉藏私，必然落得清算下场，无人扛得住。
若是硬着头皮跟风捐献：要几代积累的底蕴一朝散尽，不甘心啊！
最是难受的是，哪怕跟风，也未必能讨好。桑衍是首个主动投诚的人，是表率，可以论功的。一样倾家荡产，桑家可搏活路与富贵路，他们却只能白白破财！
众人心底只剩一句怒骂：哪里是投诚，分明是卖尽朝野众人，换他桑氏苟存！
事到如今，已经不存在少捐的余地。眼下要比拼的，是谁捐得更多，谁捐得更快。各世家再也不敢迟疑，全都动了起来。
可桑衍也觉得心里苦啊。大伙是一条船上的，按理来说，船上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事，一般黑，可实际上，他桑家的罪摞得最高最重。所以在他看来，哪里是背刺，分明是：此时不卖，更待何时！
何昭君一开始怕得把眼睛闭紧了。风声在耳畔呼啸，勾得她按捺不住，试着睁开双眼，发现街上只剩寥寥人影，行色仓促。
而两侧屋舍门窗紧闭，应当是方才奔逃的百姓都藏在了里面，沿街灯盏静静悬着，只剩一片压下来的安静，再没有灯会的喧嚷。
心中惶恐慢慢散去，何昭君抱紧林微的腰，露出灿烂的笑:“郡主，你好厉害！原来这就是飞的感觉！太好玩了吧！”
林微笑了笑，没接话，不多时就落在都城最高的房顶上，先扶着何昭君坐稳，再从袖中取出一支笛，缓缓吹起安神的曲调。
她暗运内力加持，清柔笛音顺着夜风漫开，一路飘向长街深处。
那些方才受了惊吓、缩在屋舍里的百姓听见这笛声，紧绷的心神一点点松弛，脸上惶然的神色也慢慢淡下去。
一曲罢，下方街巷里，打更人的呼声随之响起，穿透夜色：“诸位，诸事已了，静宁郡主邀大伙共赏烟火。”
转瞬之间，各处烟花接连升空。百姓起初只敢从门缝偷偷观望，渐渐壮着胆子走到街上。望着漫天绚烂烟火，人们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见证这一幕，何昭君眼神亮晶晶望着林微，脱口而出：“郡主，你若是男子便好了。那我定要退亲，闹着也要嫁给你。”
林微挨着何昭君坐下，笑着问：“怎么，是对你的未婚夫不满？”
何昭君轻轻摇头：“他很好，毕竟是阿父为我挑的，脾气秉性差不了。只是我想要的，不是那样的。嗯……我偏爱强大之人，就像郡主你这样。”
何昭君又怕林微不喜她这般不知足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忐忑，小声问道：“郡主，我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楼垚确实比寻常男子都要好，可我心里，偏偏还是……”
林微答道:“昭君，我建议你在有可选的余地之下，尽量要遵从自己的本心。
若非如此，将就只会困住你，困住楼垚。一段姻缘，若是从一开始便违了心意，往后漫长岁月，两个人都难熬。”
何昭君说道：“郡主，其实我心里也隐约察觉到，我和楼垚在一处，对他来说更像一桩使命。阿父待他好，他便如同领了军令一般，事事都顺着我。
我本就性子刚烈，算不得什么温顺的小女娘，他对我有耐心，但似乎不曾入心。”
林微反问一句：“那你，有将他放在心上了？”
何昭君认真思索片刻，才说道：“郡主，我好像只把他当成玩伴，平日里惯于对他呼来喝去，心底从来没有将他视作可以托付一生的夫君。”
林微说道:“你们还没有成亲，你大可慢慢权衡。若是有一日确认可以倾心待他，再嫁不迟；若是始终不能，便不要拖着，误了他，也委屈了你。”
“你阿父对楼垚的好，不是楼垚有多好，而是希望楼垚看在他的份上，婚后多包容你一些。可若是你直言心中不愿嫁楼垚，你阿父不会逼你嫁。
你也尽可以把心里话摊开，好好同你阿父谈一谈，告诉他你喜欢什么样的，他定会再为你择一个合你心意的小郎君。”
何昭君眉眼舒展，笑着说道：“是啊，阿父那般疼我，一定会为我寻一个我真心喜欢的人。嗯，等明天我就去找楼垚谈谈，若他对我也无意，那我便再去找阿父说。”
林微又轻声开口提点她：“昭君，你既然倾慕我的强大，便该学着让自己也变得厉害。你的未来，不该只为婚嫁而活。
你学得越多、眼界越宽，底气就越足，往后无论嫁人与否，都能立身不败。”
何昭君有些懵懂地低声说：“可世人都说，女子嫁人后，就该操持家里，相夫教子，学得再多，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林微解释道：“那般说，不过是想把女子圈在一处，好拿捏罢了。读书、习武、辨是非、断事理，这些本事从来不会无用。
倘若往后你觅得良人，这份底气能让你平等与他相守；若是遇人不淑，你也有抽身离开的本事，不必任人摆布。婚嫁只是人生里一桩选择，不是唯一归宿。”
何昭君静静听着，看着漫天炸开的烟火，许久才小声开口：“若是我真的学得一身本事，再做些出格之事，会不会被世人议论，说我不像寻常小女娘？”
林微偏过头，笑着反问：“你觉得你能做到比我如今还出格？有我做底线，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做想做的事。”
“包括这世间其他女子，有我在前面替你们扛下非议，都无需怕。”
林微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已经把“出格”的阈值拉高了。她充当靶子，替许多女子拓宽生存与选择的空间。
包括何昭君不想将就一桩婚事，放在从前，肯定会招非议。但都城所有人都见过林微代管朝政、搅动朝堂、手段凌厉。
在林微的衬托下，何昭君的这份“不一样”，就不再是倒反天罡的异类。
不是说林微能直接挡住所有人的闲话，而是她已经改变世人对女子的评判标尺。
何昭君怔怔望着林微，烟花在她眸子里一闪一闪，半晌才慢慢回过神。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喃喃，像是刚把一层蒙在心上的薄纸戳破，“郡主这般高调，就是想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你，他们虽不敢在明面议论你，但肯定都在私下议论你。
于是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想争取多学一点本事，想不随便嫁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他们眼里，反倒不算什么大逆不道了。”
她看向林微，眼里又燃起明亮的光:“那从今日起，我也要考虑考虑，争取的学些什么、做些什么。
或许这辈子都达不到郡主这般厉害，可至少，我要自己给自己积攒些底气。”
何昭君又满眼期待地问：“郡主，往后我还能寻你玩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林微应声答道：“近些日子怕是不行。等我不再代管朝政，回到静微庄，你便可来庄子找我。”
何昭君兴奋道：“好，一言为定！”
两个小姑娘又一同看向漫天烟火，静静地欣赏起来。
林微不会直言劝任何人一定要走哪条路，更不会到处喊着让所有女子挣脱规矩。
她只需自己冲到最前面，把最难听的骂名、最扎眼的出格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这么做，就能把世人能接受的底线往外拉。等这条边界松了，那些心里本来就有想法、不甘心被安排一生的女孩子，就有了一点余地。
比如她们想读书，想自己挑选婚事，想为自己活，就不会一下子被扣上异类的帽子，不会一点活路都没有。
类似于，路虽没替她们铺到终点，可林微至少给有心的人，留下了起步的机会。
同一片夜色，一边是烟火缱绻，闲话悠长，一派岁月静好；另一边，今夜卷入刺杀谋划、乃至冷眼旁观的一众人，人人面色沉如死灰。
平日里与文帝私交甚好的几大世家，甚至连夜匆忙赶往皇庄求文帝，可都吃了闭门羹。
传话的内侍态度恭谨：“陛下有言，离宫之前，他不慎得罪了静宁郡主，眼下自顾不暇。还说既已交由静宁郡主代管朝政，此间所有事务，绝不插手。还请诸位大人，自行斟酌拿主意。”
求见的世家听完内侍的传话，心瞬间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们原本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认为和文帝交情深厚，无论如何，都会得到一两句提点，哪怕只是隐晦暗示，他们也能知道底线在哪、诚意该交到什么程度。
可这话，等于断了他们的侥幸。之前他们还暗自纠结要不要少交一点、能不能混过去，此刻全部慌了神。这次，没人兜底、没有标准、全靠内卷比忠心。
因为赔罪没有标准数额，得相互比拼诚意，他们又以林微三个月行事风格来猜，她绝对会挑人，进行杀鸡儆猴的操作。
一户人家有十足家产，只交五成，看着已经很多。可若是旁人主动交出八成、九成，那这五成就形同虚设。
钱白白打水漂，半点用处没有，最后有可能照样会被林微挑做那只‘鸡’。
他们当然都想打探别家的底细，想知道别人准备交多少家产，好有个参照。
可现在谁都不敢动、更不敢问。这可是赌上九族性命的生死局，没有人会真心共享消息。大家又怕打探来的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一旦信错，要么交多倾家荡产，要么交少九族大团圆。
……
濮阳桑氏，议事厅。
上到家主桑衍，下至桑家族人、幕僚，人人面上都笼罩着一层死气。
因为桑家不止掺和了对林微的刺杀谋划，林微代管朝政的三个月，满朝之中，就属他桑家同林微斗得最凶。
更死上加死的是，因几番交手接连吃亏，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桑家为此还派了杀手前去除掉明嘉县主程少商，打算让林微尝一尝诛心之苦。
可事到如今，一事无成！朝堂较量，斗不过林微；暗中行刺，也没能伤她分毫。除掉明嘉县主程少商的计策也落空了，因对方有强悍的护卫，派去的人还被活抓了。
各项死罪叠加，真可谓是前路断绝，整个桑家，已经看不到半分生机。
好在桑衍回到桑家的第一时间，就发布了家主令：“立刻清点家产，将田亩、商铺、金银、库房珍宝、私宅地契，分毫不许隐瞒，造册归档！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不得耽搁！还有管好自己的嘴，不许外传。”
命令落下，无人敢懈怠，毕竟此乃桑家存亡之际，所以效率相当高。三个时辰而已，初步估摸家产的总册就造了出来。
管家立刻来议事厅回禀，边说边将册子递给桑衍:“家主，我桑家所有家产能梳理到的都在此册上了，可因时间太赶，不能保证没丝毫遗漏。”
桑衍深深看了眼手上的册子，他决定赌一把，他要捐献所有家产！
此举可顺林微之意，只要讨得一丝宽容，他们桑家便能争取到一条活路。
桑衍就对管家说:“取我的官服来，我要进宫，向静宁郡主捐献所有家产，助其充盈国库！”
闻言，幕僚忍不住说道：“家主，你带头捐献，还捐献所有，其余世家必会因此被迫加码！往后桑家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桑衍眼神凛冽，毫无迟疑，语气冷硬又清醒：“顾不得这些了，桑家得先活下来。”
他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狠绝：“现在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才算大功。落于人后，救不了桑家。”
为什么不逃、不跑路、不鱼死网破、不留后路、只能跪着投诚死赌到底，因为桑家没有退路。
先前林微处置城阳侯凌氏九族时，凌氏试图逃跑的，其余七拐八弯出手救人的，作为熟人额于心不忍出手帮了一把的，她一个没留，都弄死了。
拿捏软肋？都城里，林微最在乎的只有两位，文帝与霍无伤，就问桑家敢动谁？
鱼死网破？林微那个武力值，桑家连鱼死的资格都没有。
逃不掉，反不成，硬拼只会族灭。万般绝境之下，唯有倾尽家产率先投诚，是桑家唯一的活路。
宫门之前本该冷清，可昨夜灯会那场风波，闹得各大世家无一人能安睡，不少家族都悄悄遣了下人，远远守在宫墙附近打探动静。
桑衍捧着厚厚的家产总册，静静站在宫门口，并没有开口让人第一时间通传。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暗处的眼线一点点聚拢，等周遭窥探的人影足够多，才陡然扬声，声音穿透沉沉夜色，送进每一个窥伺者耳中:
“昨日静宁郡主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语振聋发聩，令臣感念至深。臣亦知郡主心怀高远，志在安定天下。”
“故而我濮阳桑氏，今日自愿捐献全族所有田亩、商铺、金银珍宝、私宅地契等财务物，皆可悉数上缴国库！愿尽绵薄之力，辅佐郡主！”
躲在暗处打探消息的各家仆役，听见这话，瞳孔骤然一震，连大气都不敢多喘，转身拼了命往自家府邸狂奔，要第一时间把这件惊天消息带回给家主。
原本所有人都默认定下还有一日缓冲，可慢慢决断。谁也没料到桑衍竟敢这么快就卖了所有人，想以此保全他桑家。
内侍进来禀报的时候，林微正在梳洗。听完回禀内容后，她低低笑了一声，感叹道:“桑衍倒是聪明。”
进宫之前，便先把来意摊在所有人眼前。一来断了林微不想接受桑家捐献，从而私下拒绝桑家的余地，二来，等消息传遍各家，其余世家迫于形势越早低头，桑衍这份投诚的分量便越重。林微看在这份带头的功劳上，自然会给桑家留一线生机。
……
另一边，各家接到桑氏尽数捐出家产效忠郡主的消息后，只觉天塌地陷。
人人心底怒骂，桑衍太过自私狠绝。
所有人本就默认还有一日缓冲，彼此观望制衡，慢慢筹谋出路。谁也没料到他抢先一步，直接把效忠底线抬到极致。
这哪里是归顺，分明是拿所有世家献祭，独保他桑家平安！如今全局被他锁死，众人进退皆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若是不跟着捐足：桑家赤诚表率在前，各家底蕴相差无几，一旦被林微察觉藏私，必然落得清算下场，无人扛得住。
若是硬着头皮跟风捐献：要几代积累的底蕴一朝散尽，不甘心啊！
最是难受的是，哪怕跟风，也未必能讨好。桑衍是首个主动投诚的人，是表率，可以论功的。一样倾家荡产，桑家可搏活路与富贵路，他们却只能白白破财！
众人心底只剩一句怒骂：哪里是投诚，分明是卖尽朝野众人，换他桑氏苟存！
事到如今，已经不存在少捐的余地。眼下要比拼的，是谁捐得更多，谁捐得更快。各世家再也不敢迟疑，全都动了起来。
可桑衍也觉得心里苦啊。大伙是一条船上的，按理来说，船上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事，一般黑，可实际上，他桑家的罪摞得最高最重。所以在他看来，哪里是背刺，分明是：此时不卖，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