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惨然一笑。

  狠戾的面孔在此刻才终于放松舒展起来。

  他再次开口道:“别过来……”

  燕清凝停住脚步。

  她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泪珠无声滑落。

  “为什么……”

  她不懂,眼前的江寻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懦弱爱逃避的男人吗?

  江寻并未回答她。

  而是抬手摸向脸颊一侧,而后用力一扯,只听呲啦一声,一张面皮就被撕了下来。

  江寻举起面皮朝着四周大喊道:“各位看好了,我不是江道,我是江道的弟弟,江寻!”

  四周的跪着的黑甲军士,听见这一句话都惊骇的抬头看向江寻。

  嘈杂的议论声纷纷而起。

  “什么?他不是使君大人?”

  “我说呢,使君大人对长公主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背叛。”

  “原来他是个冒牌货。”

  一些黑甲军士,在看清江寻手上的面皮后,一个个睚眦欲裂。

  他们是信任江道,忠于江道,这才冒着大不逆的风险跟随着。

  如今江寻这一番话,无异于把他们当狗耍。

  一些军士悲愤交加,直接站起身,怒吼道:

  “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你闯宫门,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是使君大人?!”

  “你把我们的命当什么?”

  “猪狗吗?”

  江寻脸上丝毫没有后悔之意,他反而嘲笑道:“你们若有脑子,会和我造反吗?也不想想,这有多荒唐。”

  “实话告诉你们,我带你们打进皇宫,是为了杀死皇帝,然后再用这面皮自己当皇帝,到时候你们这群谋逆之人,我会统统斩杀!”

  “你们,皆不过我踏脚之阶。”

  “哈哈哈……”

  他转身环顾一周,脸上的嘲弄宛如疯癫。

  “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李舒棠看着江寻,眉头微皱,确实,不管江寻如何做,他都无法突破她的意志。

  他能拉起这万把人,也是她的意志在冥冥帮助他。

  “该死!”

  “请长公主明鉴,我能是被这妖人哄骗,夜闯宫门,非我等所愿。”

  “请长公主斩了这妖人。”

  听到这一番话后的将士们,群情激愤,全都跪地求长公主处决江寻

  李舒棠站在高台之上,沉默不语。

  江寻朝着台上的李舒棠高喊道:“没错,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我愿意伏诛,只求长公主殿下,能放过这些士卒。”

  “和我后面的燕小姐,她也是受我哄骗之人。”

  江寻将刀横在脖子上。

  他站在满场的火光里,身边是跪了一地的黑甲军,对面是骑在白马上的李舒棠。

  燕清凝就站在他十步外,大红嫁衣沾满了血和泥,脸上泪痕还没干。

  江寻忽然觉得,这出戏唱到这儿,也该给个交代了。

  只求他划脖子的时候,李舒棠能快点动手救他。

  “江寻!”燕清凝在身后喊道。

  “那瓶毒酒你为什么不给我下?”

  江寻慢慢转过身,一脸惊讶的看着她,“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瓶毒酒?”

  燕清凝往前走了一小步。

  江寻抬手,止住她:“就站那儿,别过来。”

  他再次说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

  燕清凝停步,一下愣住,她不想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和李舒棠的一个赌约。

  她只能含糊说道:“是我昨日在你床底下发现的,我认识这毒,专杀修行者,而家里就我一个修士。”

  江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既然你知道,这两天我打你、骂你,都是为了赶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燕清凝只是沉沉说了一句,“我说过,我不想和你分开。”

  江寻轻哼一声,无奈道:“我出不去,也逃不掉,我只能把你气走。”

  “你走了,你就能活。”

  燕清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顺着下巴滴在嫁衣上,把那片金线绣的凤凰晕开一小块。

  在她看来,江寻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李舒棠想让江寻选择荣华,可江寻宁愿鱼死网破。

  燕清凝摇头说道:“我只求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此时江寻的回答,必是真心。

  只要得到答案,她便会破开此幻境。

  沉默在此刻被拉长。

  “对不起。”江寻说道。

  他可不想给燕清凝任何妄想。

  这三个字他轻轻吐出来,几乎被夜风盖过去。

  燕清凝摇头。

  “我不要你对不起。”她哭着说,“我只你要回答我,然后跟我回去。”

  江寻没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李舒棠。

  李舒棠骑在马上,一直没动。

  火光在她金甲上跳着,她的脸隐在明暗之间,看不太清表情。

  江寻忽然笑了一下,而后朝那高台上喊道:

  “殿下,很抱歉,我不是江道。”

  他现在可不想和燕清凝拉扯下去。

  拖的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然后他果断将刀横在脖子上,用力往后一拉。

  李舒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猛然挥手。

  “江寻,该醒了。”

  世界骤然发生变化,那些跪地的军士,还有她身后的那些禁军,全都消散不见。

  江寻也忽然僵住,他能感觉到,身上的一些桎梏在消失。

  她在恢复他的记忆。

  江寻决定演给她看。

  “啊!”

  他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然后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只手捂住脑袋,指节抠进头发里。

  “江寻!”燕清凝担心的想要过去。

  “别……别过来。”江寻嘶声说道。

  他慢慢放下手,再抬起头时,整张脸都变了。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眼神冷得吓人,仿佛覆上了一层寒光。

  待这副痛苦模样结束。

  江寻脸上悲壮决绝的脸色突然消失。

  “李舒棠。”他盯着马上的女人,愤怒道,“你封我记忆,把我当棋子,现在你玩够了吗?”

  李舒棠摇了摇头说道:“江寻哥哥,我只是想让你正视自己的内心。”

  “你若想爱便去爱,若想厌便去厌,而不是一直躲避着。”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燕清凝身上。

  意思不言而喻。

  江寻低声说道:“所以这就是你的方式?”

  “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东西。”江寻越说越响,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个人!我不是你们争来抢去的彩头!”

  他吼完,转身就走。

  好像真的生气了一般。

  步子迈得又急又重,铁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他走的方向,是宫门。

  身后,燕清凝忽然喊了一声,“不要走!”

  这句话仿佛命令一般。

  江寻脚步一顿。

  他只觉得体内那冰凰骨,忽然活了。

  它在他身体里狠狠一震,像一根冰冷的铁钉,从脊椎一路钉进四肢。

  江寻的腿僵住了,脚抬到一半,硬生生定在半空。

  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该死,他忘了,冰凰骨被燕清凝从识海封印中给唤出来了,现在就在他的身体里。

  那冰凰骨虽说被血育天魔功的魔气给附着,但却并不能摆脱燕清凝的感应和控制。

  说到底,他的骨和燕清凝的骨同出一处。

  血相连,骨不分。

  “你不能走。”燕清凝在身后说。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总是要离开我?”

  江寻背对着她,心中的戾气开始涌出。

  她居然还问他为什么?

  她难道自己还不自知吗?

  江寻低声说道:

  “因为我不想被你当狗一样捆着。”

  夜风从宫门的方向灌进来,吹得他残破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满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子顺着甲缝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燕清凝一怔。

  就因为这个吗?

  在她如今的认知里,爱一个人便不能再分你我,她只是不想让江寻离开她的掌控而已。

  怎么就被认为是把他当狗一样捆着呢?

  万一江寻在外面找野女人怎么办?

  燕清凝想解释一句。

  但被江寻打断。

  “你不就是想成亲嘛。”

  他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而后竟生生突破燕清凝的禁锢。

  “好,我成全你。”

  话音落下,江寻周身黑雾大放。

  那黑雾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浓得像墨,翻着滚着往四周漫,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红光。

  整片广场猛地一暗。

  李舒棠脸色一变,“这是血育天魔功?”

  燕清凝也变了。

  她当然能感应到这黑雾中蕴藏着剧烈魔气,其中不仅有血育天魔功,还有孽海生魔功。

  一个放大魔气,一个吞噬,仿佛形成了某种平衡。

  两人几乎同时动手。

  “都别动!”江寻一声暴喝。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震得整个幻境世界都微微一颤。

  “你们要是敢阻我。”江寻慢慢转过身,扫过燕清凝,又扫过李舒棠,“我就自爆于此。”

  他此时若想自爆,哪怕她们都是登仙境大修,也救不了一个想死的人。

  李舒棠脸色凝重。

  燕清凝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江寻看着她们,抬手,去解自己身上的铁甲。

  甲胄的系带被血浸透了,又黏又紧。

  他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一把拽断。

  胸甲砸在地上,肩甲砸在地上,护臂、护腿,一件一件往下掉。

  铁甲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一下一下地响。

  最后,他里面那件大红婚袍露了出来。

  那婚袍已经被血和汗浸得发皱,可那红色还在,被黑雾衬着,像黑夜里烧着的一团火。

  江寻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把手插了进去。

  嘶……

  这一下忽然让江寻清醒不少,他忽然有些后悔了,真的好痛啊!

  刚刚情绪上头,可没想那么多。

  江寻硬撑着说道:

  “燕清凝,我从没觉得你给我的东西是恩赐,我江寻自有我的缘法!”

  手指没入皮肉,黑雾从伤口里翻涌而出,包裹着他的手。

  他在自己身体里摸索,找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燕清凝发出一声尖叫,“不要!”

  江寻没停。

  他找到了。

  他捏住那一根冰凰骨的末端,开始往外拔。

  那痛,比死还难受。

  像有人把他的魂魄和骨头一起,从肉里生生抽出来。

  江寻额头上的青筋全爆起来了,汗珠子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咬紧了牙,腮帮子绷得像两块铁。

  可他一声没吭。

  第一根拔出来了。

  一根晶莹的蓝骨,在他手里泛着幽幽的光。

  附着在其表面的黑色油质魔气被留在身体里面。

  江寻松手,那骨头没有落地,而是自己飘起来,悬在他面前。

  而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他一根一根地拔。

  每拔一根,他整个人就抖一下,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支柱。

  可他始终没跪。

  江寻的身体早就在雪原之上被姜红绫爆发而出的魔气给毁掉了。

  而他现在的身体是李舒棠的香火气运和血育天魔功造成的,所以来自血肉的痛很少。

  更多的是来自神魂深处的不适。

  最后是头颅。

  被缓缓从后脑取出。

  整个场面,充满了诡异与恐怖。

  换作其他人在看到这一幕非得被吓哭不成。

  那些被拔出来的蓝骨,自动排列,在他面前拼出一副完整的骨架。

  每一根都干干净净,每一根都泛着冰蓝色的光,像用最冷的冰雕出来的。

  等全身的骨头被拔干净,江寻已经满头大汗。

  他站在那儿,像一具随时会散掉的空壳。

  可那些覆盖在冰凰骨表面的黑雾,留在他的体内后,填补那些空出来的地方。

  一根一根,组成新的骨骼。

  那过程同样疼,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站住了。

  江寻缓缓站直了身子。

  而他之前,便是一具冰蓝璀璨的冰凰骨。

  “不……”燕清凝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心中宛若刀割,她想阻止,但却不敢,它已经不想再看见江寻死在自己面前了。

  可是,就在江寻将全身骨给尽数拔出来后,她的悲伤,痛苦,心酸,一切来自江寻的爱与恨,仿佛如初雪消融。

  渐渐模糊。

  登仙大劫好像在这一刻才终于完成。

  江寻抬起手,把身上那件大红婚袍撕下一角。

  红布条被他捏在手里,夜风一吹,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走到那副骨架前,把红布盖在了它的头上。

  像给一个死去的人,盖上盖头。

  江寻后退一步。

  他整了整衣襟,对着那副冰蓝色的骨架,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他弯得很深,比分身拜堂时深得多。

  “我成全你。”江寻说道。

  “从今往后,我再不欠你什么。”

  说完,他眼前一黑,仰面倒了下去。

  燕清凝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做,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有两行泪在脸颊上流淌,砸在地上,化作颗颗寒冷的冰珠。

  她慢慢往江寻的方向走。

  想找到什么。

  李舒棠的身形忽然拦在了她身前。

  “让开!”燕清凝尖叫着,眼泪横飞。

  “可恨!”李舒棠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而后袖袍一挥,一道金光从袖中卷出,裹住燕清凝。

  “你该走了。”李舒棠的声音冷得像冰。

  金光越来越盛。

  燕清凝挣扎着,手指朝江寻倒下的方向抓去。

  她抓了个空,只抓住一把混着血的风。

  然后,她整个人被金光吞没,消失在了原地。

  广场上,又静了下来。

  李舒棠走到江寻身边,蹲下来。

  江寻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的大红婚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紧紧贴着身体。

  他还有气,胸口极轻地起伏着。

  李舒棠看着他,好一会儿,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

  “道寻哥哥,你果然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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