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转而一想,觉得好笑:“也是。”

  清风明月本就是恶劣的性子,招待客人时,第一句便是‘我家师傅怎怎怎……’。

  而先前说过,在这西游世界中,仙分作天地神人鬼五类。

  看似没有明确境界划分,实则等阶异常清晰。

  其中鬼仙便在五仙之中排在末,实力也是仙里最弱的,没有之一。

  鬼仙孱弱,在真正仙人眼中一碰就碎,所以连带着地府的地位也极低。

  清风明月一听林厌来自阴司,便自作主张地变了一副嘴脸,对林厌的态度也不比刚才热情了。

  发白的脸加上微微深色的眼窝,两个童子看起来不是已经死了,就是一副快死的模样。

  他们互相传音道:

  “地府来的道士,真是晦气。”

  “谁说不是?师傅上次回来时,说地府的十殿阎君的其中一个还死了,鬼还能死?这群鬼仙当真无用。”

  清风明月互相传音,却不知道林厌在后头听了个真真。

  此番话语尽入他耳,他明面上面不改色,实则心头一震。

  阎罗王死了?

  说者无心,但这一瞬林厌却想到了很多。

  诡异神佛与正统神佛一体两面,互相捆绑,元岳大极天便与本尊说过,若诡异神佛身陨,则正统神佛也会跟着去。

  当初那阎罗天子被本尊抹杀,后来便已预料到阎罗王也会同时陨落。

  若西游世界的地府陨落的阎君便是阎罗王,那事情就复杂了。

  林厌本以为是以分身前来查探,未曾想竟直接撞入了正统神佛所在的诸天世界中。

  但一想到镇元子就可能在这五庄观内的某个地方,不出声地注视着自己。

  林厌顿时清理心绪,心头一片澄明,面色如常,随着清风明月二位童子走进了大殿。

  大殿恢宏,梁柱古朴,可本该供奉神像的正面高台之上,却空空荡荡。

  不见塑像或画像,这是在高台中央供着一块幕布,幕布上写着两个浩瀚大字。

  ——天地。

  林厌站定,明知故问:“观中不供三清,不拜诸神,只敬天地。”

  “这在中土道门里,倒是头一回见。”

  明月侧过身,瞧着林厌的样,不由嗤笑了一声。

  而后反应自己些许失态,连忙捂住嘴,退至清风身后。

  清风上前一步,拿捏着腔调解释道:“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

  “既是同辈论交,又如何供得?”

  林厌顺着问道:“既是你家师傅算到我会来,他又可曾说过,邀我来做什么?”

  提到师傅镇元大仙,两个道童这才收起轻视,对视了一。

  明月先收了目光,低声道:“家师只交代待客,不曾说别的。”

  清风连忙补充道:“就说了道长来此,不必问做什么,也不必问看到什么,不管看到什么,都是道长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

  林厌闻言笑了笑:“只让看,却不让说。”

  “这么说看到的,便是不该问的?”

  清风不置可否,还说道:“其实家师还说了一句,只是没听太懂。”

  “说来听听。”

  清风抬起头:“家师说——他若得见树下的东西,你们便不要拦他;他若不得见,吃过茶水以后便送他离开五庄观。”

  显然清风是注意到了刚才林厌的视线,否则怕是不会说出这句话来。

  而这句话一说出来,连带着明月的态度也又发生转变。

  清风陪着林厌,面对问题,无有不答。

  明月则去敲来人参果,声音重新变得平顺:“道长,请用。”

  “师傅说了,若吃的是果子,便请你今日在客房歇息,我们便不打扰道长了。”

  清风看着那人参果吞了口唾沫,叮嘱道:“道长,这果子只可放在用丝帕垫衬的盘儿中,但凡若是不小心落地沾水,便浪费了好好的灵物。”

  林厌轻轻点头应下。

  林厌一手端着果子,便抬脚朝着内院走去。

  清风明月二位童子为林厌合上房门,这才转身退去。

  屋内寂静。

  林厌将这盘人参果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

  人参果方才在树上瞧见时,还如孩童般手舞足蹈,摇头晃脑,时不时发出婴孩声响来。

  可若从树上敲下,断了根系后,便手脚龟缩入定,再没了声息。

  林厌摇摇头:“我寿元早早便已经过万年,今时以大罗金仙之姿欲求圣人大道,何必靠着外物来延寿。”

  人参果林厌从前听得多,也就是看一看过个眼瘾,却不会真的吞吃。

  这东西说是先天灵根,但是瞧着古怪,竟跟真的孩童一般无二,怪不得唐僧取经路过此地时,多番推辞不敢吃。

  林厌才来此世界,尚不知这人参果有何猫腻,但就瞧之前所观看来,吃下怕也是不妥的。

  更别提他本是分身,吃下有没有效果也未曾可知。

  就这多般原因下,林厌拿出一只玉质盒子,同样在里头铺上柔软绸缎,合上盖子,然后收起。

  “人参果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

  “金木水火土,五行尽皆齐全,怪不得叫做五庄观。”

  林厌从前第一次粗听时,还将这五庄观听成了五脏观。

  讲故事的人瞪着眼:“什么五脏观?观里是菜市场?还有些烂心烂肺是怎么的?”

  然后周边传来其他人的轻笑声。

  但是现在当林厌亲身来到这里,回想起那颗人参果树,默默回击多年前的那人。

  “现在看来,怕是还真不好说了……”

  方才,与清风一问一答之间,林厌得知一件事。

  说是在七年前左右,从东土大唐来的一位大师傅也曾受到过镇元大仙的邀请,也请他和他的徒弟吃一枚果子。

  但那和尚,好不知好歹。

  瞧着分明想吃,却又多番推辞,明面上虽说不吃,却又私底下让徒弟去打来……

  清风当做趣事来说,林厌当时听得仔细。

  也是由此一事,基本确定西游世界已经走到后期了。

  只是尚且不知,现在西游四人组正在经历哪一难。

  清风说到最后,没忍住笑了声。

  “……没想到观音大士救活人参果树后,我家师傅设下人参果会,敲下十个果子分给大家,每人一枚。”

  “那唐僧一开始说不吃,最后还是吃下了,瞧他副那样子,吃的还挺香嘞。”

  林厌耐心听完。

  那镇元子既然知道他要来,那包括从进门前开始,他看到的、听到的,也许都是这位地仙之祖的安排,所以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现在回想起来,加之在庭园中看到了那棵人参果,林厌便可断定这五庄观内的确有问题。

  一直待到天色染墨,清风明月都没有进到内院来打扰。

  令人意外的是,周遭却不如想象中寂静。

  分明五庄观外听不见鸟叫虫鸣,这天色黑下来这五庄观内却反倒有了声响。

  林厌扎好门栓,盘坐于床榻之上,先是以神识探之。

  沿着内院进出,去往中庭,瞧见了那棵粗壮果树。

  不过林厌没看那些个仿佛正在入夜安睡的人参果,而是转头扎向果树下的泥土。

  ‘嗡’的一声。

  倒是不出意外,林厌的神识被挡了一下。

  这果树下用作培育的泥,不知有多少年,竟犹如精铁般坚韧,无论是对肉身亦或是神识,都有阻挡的效果。

  林厌没有强行破土,若神识动静弄得太大,怕是会惊醒那两个童子。

  如今他以分身降临,到时候怕是不好收场。

  林厌便效仿当年的孙悟空,以【元神出窍之法】,使得元神脱离肉身,飘飞向那庭中。

  来到人参果树下。

  当林厌近距离仰视这棵果树,只感觉迎面而来的一股诡异感。

  那些人参果,在黑夜中,像是无数颗人头拴在果树下,随着微风一晃一晃的模样。

  倒是像极了,后世西方人在圣诞节种出的【绞刑树】。

  林厌站在树下,低头看土。

  一个旋身,便直接钻入了土中。

  他也有竖瞳,但是威能显然不及本尊,无法看透镇元大仙这颗先天灵根,所以不妨夜探中庭,到下面去看一看,到底有什么。

  片刻后。

  等林厌再从土中探出身来,面色不变,却微皱眉头。

  “这地方为何连『土地神』也没有了?”

  林厌依稀记得,在书中这一回中,孙悟空曾击落一颗人参果落入土中消失不见。

  他还以为是土地夺了去,便将土地叫出来审了一番,这才知人参果遇土而入,找是找不见的。

  但是如今林厌站在同样的地方,却丝毫寻不到有土地神的影子。

  “莫非是阴寿已至,回地府去述职了?”

  若是在看见地下那些东西之前,林厌会这样想。

  但是现在……

  事不宜迟,既然探完中庭,林厌旋即便赶回了屋内,元神归位。

  就这么一直坐着静修,到了第二天早晨。

  屋门被敲响。

  林厌道:“进来。”

  是明月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只铜面盆,盆边搭着一块素色绢帕。

  “道长,且来净手。”

  这净手便是洗漱的意思,只是仙人没有洗漱的需求,术法扫过一身清净,净手也就是因‘重礼’而走个过场罢了。

  没一会,清风也端着个盘子走了过来。

  只不过今天盘子里却没装人参果,清风带了一些早餐吃食、糕点给林厌。

  他一只手藏着些东西,林厌看后问道:“何事?”

  清风满脸不好意思,拿出身后的手,手上攥着一把香烛。

  “也不知道道长你吃什么好,干脆就一起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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