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神 第201章 无名城消散

小说:我不是阴神 作者:15人格 更新时间:2026-07-24 00:04:43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晨光落进靖安城时,后井外的阴气终于散了。

  有人推开门,看见自家门槛上积了一层黑灰。

  有人发现昨夜死死贴住门板的镇魂符,不知何时已经烧成了白纸。

  还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院中,望着天上久违的太阳,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后井废墟里,贺青带人重新布下警戒。

  夜巡司还活着的巡人不多。

  大半身上都有伤。

  有人缠着绷带搬石头,有人守在阵柱边,一遍遍清理被阴气腐蚀的阵纹。那几盏刚刚重新点燃的镇魂灯并不稳定,火苗被风一吹,就会压得只剩一粒豆大的红点。

  贺青没有离开。

  他抱着司主令,站在后井前,一动不动。

  井上的名字已经沉了下去。

  只有黑棺钉留下的那一点白痕,钉在两块井石之间。贺远山的命火和沈知夜的魂光都不见了,只剩一丝极淡的余温,隔着石头贴在掌心上。

  贺青伸手按了一会儿。

  “司主。”

  一名年轻巡人走过来,欲言又止。

  贺青收回手。

  “我还不是司主。”

  那巡人低头道:“林司主将司主令交给您了。”

  “他没说让我接任。”

  “可现在夜巡司……”

  贺青打断他。

  “先清点伤亡。”

  “镇魂阵柱能修几根修几根。城内所有阴气异常的地方都要查,阴祠会没死绝,别松懈。”

  年轻巡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贺巡人。”

  贺青抬眼。

  “后井……真封住了吗?”

  这个问题,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

  没人能给出准确答复。

  井下压着无面阴神残躯,也压着林守拙和薛成。封印是靠一城镇魂阵、死者的名字,还有活人拿命撑起来的。

  它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

  贺青看向井口。

  “封住了。”

  他顿了一下。

  “至少现在封住了。”

  年轻巡人像是得到了答案,点点头,快步跑远。

  贺青站在原地,许久后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司主令。

  令牌很沉。

  沉得像一座城。

  “我爹当年拿着它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沉?”

  没人回答。

  只有后井深处,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叮。

  像有人在井下晃了一下镇魂铃。

  贺青猛地抬头。

  再听时,什么都没有了。

  ---

  陆砚是在一阵纸灰味里醒来的。

  他躺在夜巡司临时腾出来的偏房里,身下垫着几张粗糙的草席。屋顶破了个洞,晨光从洞里落下来,正好照在他右手上。

  黑棺钉摆在枕边。

  钉身裂得很厉害,黑色的纹路几乎布满全身。若不是还能感到百鬼堂里那点微弱联系,陆砚甚至怀疑它已经废了。

  右臂上的黑气退了一些。

  皮肤仍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手腕处还留着无面阴神咬出的痕迹。伤口边缘没有腐烂,反倒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缝住了。

  宋梨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还攥着断亲剪。剪柄上的布条已经换过,缠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命线都没露出来。

  柳禾坐在窗下。

  她没有睡。

  桌上摆着那本只剩封皮的阴事簿,旁边是一碗冷掉的药。柳禾正拿着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字。

  陆砚醒来时,她刚写下一个名字。

  薛成。

  字迹很稳。

  陆砚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他还没死。”

  柳禾笔尖一顿。

  “我知道。”

  “那你记他做什么?”

  “不是记死账。”

  柳禾将纸翻过去。

  背面写着另一行字。

  **靖安夜巡司原掌事薛成,入井镇守,待审。**

  陆砚沉默片刻。

  “你这簿子没了,还能记?”

  柳禾抬头。

  “簿子不是没了。”

  她摸了摸空白的封皮。

  “只是里面的名字都落在后井了。”

  “我想写的时候,纸会自己翻出来。”

  她说着,将那张纸收进簿中。

  纸页没有留下。

  落进封皮的一瞬,便像被水浸透一样融了进去。

  柳禾道:

  “这大概就是封鬼簿。”

  陆砚看着她。

  “代价呢?”

  柳禾没回答。

  陆砚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那里原本有一条黑色的“柳”字痕迹,此刻已经淡得只剩一层浅灰。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用自己的名字作为落锁印,封住了无名城和神井。

  不是没有代价。

  “名字淡了多少?”陆砚问。

  柳禾将袖口拉下来。

  “没多少。”

  “柳禾。”

  “真没多少。”

  “你每说一次没多少,事情就不会小。”

  柳禾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

  “我现在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封鬼。”

  “封一次,名字就会少一点。”

  “少到什么程度?”

  “少到最后,别人记不住我。”

  陆砚皱起眉。

  柳禾却笑了笑。

  “也不是现在。”

  “而且我试过了,普通的游魂、怨魂,用不着我自己的名字。只要知道它们的死名,就能先写进簿里。”

  “真遇到厉害的东西,再说。”

  陆砚没接话。

  他知道柳禾说得轻松。

  但这世上所谓的“再说”,往往就是到那一天时,明知代价还得去做。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宋梨立刻惊醒。

  她先看见陆砚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后站起来,想说话,又强忍住,最后只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醒了?”

  “嗯。”

  “有没有哪儿疼?”

  “都疼。”

  宋梨脸色一变。

  陆砚又补了一句:“但还能忍。”

  宋梨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这种废话。”

  门外脚步停住。

  贺青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些的巡服,脸上的血污洗过,眼底的疲惫却一点没少。司主令被他用布包着,挂在腰间,像是不愿让人看见。

  “能走吗?”他问陆砚。

  “去哪?”

  “无名城。”

  屋里安静了一下。

  柳禾猛地抬头。

  “无名城怎么了?”

  贺青的脸色很沉。

  “城在消失。”

  ---

  无名城不在靖安地面。

  它藏在后井与阴路之间,是一座由失名者、死名和无数残缺记忆拼起来的城。

  后井封死后,按理说,这座城也会被一同压进阴路。

  可柳禾封井时,用的是所有被无面阴神吞去的名字。

  那些名字回来了。

  无名城便失去了维系它存在的根。

  贺青带着他们来到夜巡司废墟后的旧祠堂。

  祠堂塌了大半,神像倒在瓦砾里,头颅滚到墙角,脸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地面中央有一面破碎铜镜,是无名城留下的最后入口。

  镜面原本漆黑。

  此刻却泛着一片惨白。

  白得没有边。

  没有影。

  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纸。

  “还能进去?”赵铁站在镜前,脸色不太好看。

  他的鬼臂已经退回人形,可从肩膀到手背,仍爬满一圈圈黑纹。每当靠近阴气重的地方,那些纹路就会微微鼓起,像皮肤下藏着另一条手臂。

  “入口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贺青道。

  “进去干什么?”

  “把里面的人带出来。”

  赵铁沉默了。

  谁都知道,这句话未必做得到。

  无名城中的大部分人,早已不是活人。

  他们被夺走名字,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从何而来。有人死在里面,有人本就只是被阴神残念捏出来的一段记忆。

  现在名字归来,他们也许会醒。

  也许会散。

  陆砚坐起身,伸手去拿黑棺钉。

  宋梨按住他。

  “你伤还没好。”

  “里面有周掌事。”

  “他已经死了。”

  “所以才要去。”

  宋梨看着他,没再拦。

  她知道陆砚不是非要救谁。

  有些人救不回来。

  可至少该去看一眼。

  柳禾抱起封鬼簿。

  “我也去。”

  贺青点头。

  “赵铁留下。”

  赵铁立刻不乐意。

  “凭什么?”

  “你鬼臂不稳。”

  “陆砚也没好。”

  “他和无名城有联系。”

  “那我——”

  “外面要有人守。”

  贺青看了眼铜镜。

  “若入口提前崩了,得有人把我们拉出来。”

  赵铁骂了句脏话。

  他知道贺青说得有道理。

  最后只能从腰间取下一根黑铁索,缠在陆砚手腕上,又将另一端扣在自己鬼臂上。

  “半个时辰。”

  赵铁盯着陆砚。

  “时间一到,不管你出来没出来,老子都拉。”

  陆砚看了看铁索。

  “你拉得动?”

  “拉不动也得拉。”

  “行。”

  贺青率先走进铜镜。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

  柳禾紧跟其后。

  宋梨扶着陆砚,在他跨入镜中前,低声道:

  “别逞强。”

  陆砚偏头看她。

  “我哪次逞强了?”

  宋梨没好气地瞪他。

  “每次。”

  说完,她抓紧断亲剪,先一步踏进白光。

  陆砚笑了一下,随即也走入镜中。

  ---

  没有阴风。

  没有鬼哭。

  也没有无名城初见时那种潮湿、腐烂的霉味。

  陆砚睁开眼时,脚下是一条空荡荡的长街。

  街两边的铺子都在。

  棺材铺、纸扎店、卖香烛的窄门面、挂着红灯笼的喜铺,还有街尽头那座没有牌匾的茶楼。

  可它们正在消失。

  先是颜色。

  黑瓦变成灰白,灰白又变得透明。铺子的招牌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字一个个浮出来,随即如烟一样散去。

  街上飘满了纸灰。

  不是烧纸留下的灰。

  更像整座城正在被谁从纸上擦掉。

  “这边。”柳禾忽然开口。

  她手中的封鬼簿轻轻震动。

  封皮上浮出一行行细字,指向长街尽头。

  众人快步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陆砚看见街边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菜篮,篮中有两根葱和一块豆腐。她望着自己的手,神情茫然。

  “我……”

  她轻声说。

  “我姓什么来着?”

  柳禾走过去。

  封鬼簿翻开一页。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淡墨。

  **靖安南巷,卖豆腐的周家媳妇,失名三十七年。**

  柳禾问她:

  “你是不是姓董?”

  老妇人愣住。

  “董?”

  “你丈夫姓周,你从东桥董家嫁过来。”

  老妇人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

  她怔怔站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脸。

  “董春花。”

  “我叫董春花。”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阴气。

  是很淡的白光。

  她终于记起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脸上的茫然消失了。她转头望向某个方向,像看见了久别的家门。

  “俺也去买豆腐。”

  她喃喃道。

  “俺也去给我儿子做饭。”

  “他最爱吃炖豆腐。”

  柳禾想说什么。

  老妇人却已经笑了。

  “姑娘,谢谢你。”

  白光散开。

  董春花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上。

  原地只剩那只菜篮。

  篮中的葱和豆腐,也慢慢化作一片白。

  宋梨站在旁边,许久没动。

  “她……是走了吗?”

  “嗯。”柳禾道。

  “去哪里?”

  柳禾看着空荡荡的街。

  “回她该回的地方。”

  没人知道那地方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轮回。

  或许是阴路尽头。

  也或许只是名字被记住后,终于不必再困在这座城里。

  他们继续往前。

  越来越多人站在街边。

  有人是老人,有人是孩子,有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有人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

  他们起初都很茫然。

  然后一点点想起来。

  “我叫王福生。”

  “我是从北城逃出来的。”

  “俺也去送过一趟棺。”

  “我家在城外杨树坡。”

  “我不是鬼市的货,我叫陈巧儿……”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有哭声。

  有笑声。

  也有人记起自己怎么死的,捂着伤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柳禾没有停。

  她一边走,一边翻封鬼簿。

  遇到记得的,便叫出名字。

  遇到簿中没有的,便问他们来自哪里、家中还有谁、最后记得什么。

  每问出一句,封鬼簿上便多出一行字。

  可这一次,那些字不会变成锁链。

  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像替他们补上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名册。

  “柳姑娘。”

  陆砚忽然叫她。

  柳禾回头。

  陆砚示意她看前方。

  长街尽头,茶楼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巡司掌事官服,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胸前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符钉。他坐在一张缺腿的长凳上,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是周掌事。

  他曾经在无名城中一次次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靖安。

  忘记夜巡司。

  也忘记了自己为何会死在这里。

  此刻,他抬头看见陆砚几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贺青身上。

  “贺家那小子?”

  贺青停住脚步。

  周掌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长这么大了。”

  贺青没有说话。

  周掌事转头看向陆砚。

  “你是陆砚?”

  陆砚点头。

  “是。”

  “我记得你。”

  周掌事皱眉。

  “你小时候……是不是总躲在殡仪馆后头那棵老槐树上?”

  陆砚一怔。

  原身确实有这段记忆。

  那时他还没被阴祠会带走,瘦得像根竹竿,常常爬到老槐树上躲人。周掌事每次路过,都会骂他两句,再扔一块糖上去。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周掌事怎么会记得?

  “我还给过你糖。”周掌事挠了挠头,“你没接,掉地上了。”

  陆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周掌事又笑。

  “你那时候就不爱理人。”

  他说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符钉。

  笑容慢慢淡了。

  “我想起来了。”

  “后井开裂那年,我带队进无名城,想找回被吞掉的名字。”

  “结果我自己先被吃了。”

  “后来呢?”

  贺青问。

  “后来……”

  周掌事想了很久。

  “后来我怕。”

  “我怕得不敢往前走。”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救命,可我没去。”

  “我躲在这间茶楼里,等着他们一个个死。”

  他抬起头,看向贺青。

  “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贺青沉默。

  周掌事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他端起那盏没有茶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空气。

  “人死在里面,魂却留着。”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掌事,得管点什么。”

  “可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他笑了一声。

  “真丢人。”

  贺青道:

  “你叫周怀义。”

  周掌事手一顿。

  “周怀义?”

  “怀念的怀,仁义的义。”

  贺青看着他。

  “靖安夜巡司第四任掌事,周怀义。”

  周怀义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周怀义。”

  “对。”

  贺青说。

  “你叫周怀义。”

  周怀义坐在长凳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胸前那根符钉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

  他身上的官服也变得干净起来,恢复成死前的模样。

  周怀义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贺青抱拳。

  动作很标准。

  “靖安夜巡司周怀义。”

  “见过贺巡人。”

  贺青回礼。

  “见过周掌事。”

  周怀义放下手,笑得很轻松。

  “司主呢?”

  贺青的手微微一僵。

  “我爹入井了。”

  周怀义点点头。

  “远山那人,最爱逞强。”

  “当年就是这样。”

  他望向无名城上方越来越白的天。

  “这次……大概真回不来了。”

  “嗯。”

  “那你呢?”

  周怀义问。

  贺青没有回答。

  周怀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下时,却已经有些透明。

  “别急着替谁扛。”

  “你爹扛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扛明白。”

  “城里的事,大家一起办。”

  “做司主的,别总把自己当棺材板。”

  贺青低着头。

  “我记住了。”

  周怀义满意地点头。

  他又看向陆砚。

  “你也一样。”

  陆砚抬眼。

  “我?”

  “活得像个人。”

  周怀义说。

  “别活成谁的容器,也别活成一把刀。”

  “人活着,不是为了替别人去填坑。”

  他笑了笑。

  “这话是我现在才明白的。”

  白光从他脚下升起。

  周怀义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散去。

  他没有害怕。

  反而像终于卸下压了很多年的担子。

  “行了。”

  “我得去找他们。”

  “俺也去问问,那帮小子是不是还在背后骂我。”

  贺青看着他。

  “周掌事。”

  周怀义回头。

  “嗯?”

  “名字已经记下了。”

  周怀义愣了愣。

  随后笑道:

  “那就好。”

  他化作无数细小光点,飘向无名城上方。

  没有飞远。

  很快便融进了那片越来越白的天。

  长凳空了。

  茶楼的门匾也开始褪色。

  原本写着“忘归”二字的牌匾,字迹散掉,整座楼无声无息地塌成一片白灰。

  “还有一个人。”宋梨轻声道。

  陆砚知道她说的是谁。

  纸扎老头。

  他们沿着长街继续向前。

  无名城已经没有完整的路了。

  脚下的青石板一块块消失,走过的地方变成纯白。两侧屋舍只剩轮廓,像画在雾里的影子。

  走到街尾那间纸扎铺前时,铺子还在。

  门没关。

  里面点着一盏小油灯。

  纸扎老头坐在柜台后,正慢悠悠地扎一只纸鹤。

  他今天没有穿寿衣,也没有那张惨白僵硬的脸。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头。

  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缺了腿的旧眼镜,手指上沾着浆糊。

  他看见陆砚进来,先看了一眼宋梨手里的断亲剪。

  “这剪子还没坏?”

  宋梨没好气道:

  “你都没散,它怎么会坏。”

  纸扎老头乐了。

  “小丫头脾气不小。”

  他将纸鹤最后一角折好,放在柜台上。

  陆砚站在门口。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纸扎老头点头。

  “我叫许福安。”

  “靖安纸扎巷,许家纸扎铺第三代掌柜。”

  他说着,抬眼看向陆砚。

  “也是你那殡仪馆附近,给死人扎纸屋的那个老头。”

  陆砚沉默。

  原身记忆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每逢清明、鬼节,纸扎巷的许老头都会推着小车,从殡仪馆后门路过。原身有一次替人收尸,拿不动纸钱,许老头帮过他一把。

  后来原身被阴祠会掳走。

  再后来,许老头也消失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被困在无名城里。

  “你怎么进来的?”陆砚问。

  许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贪了点不该贪的东西。”

  “鬼市有个客人,拿一卷能扎活人的纸换我做纸屋。”

  “我年轻时好奇,接了。”

  “结果扎出来的不是人,是一条通往无名城的门。”

  他叹了口气。

  “我一脚踏错,便在这里待了四十多年。”

  “名字忘了,家也忘了。”

  “只记得要守着这铺子,给进来的人扎纸。”

  宋梨看着店里的纸人。

  那些纸人有老有少,个个低着头,脸上没画五官。

  “这些呢?”

  “都是没找到名字的人。”

  许福安道。

  “他们走不出去,我也没本事送。”

  “只能给他们扎个模样,让他们别把自己彻底忘了。”

  他说完,站起身。

  纸扎铺的墙壁已经变得透明。

  外面的白光透进来,把他手中的纸鹤照得几乎看不见。

  许福安拿起纸鹤,递给宋梨。

  “你是学纸扎的?”

  宋梨点头。

  “嗯。”

  “手挺稳。”

  “还差得远。”

  “差得远才好。”

  许福安笑道。

  “手艺这东西,越觉得自己会,越容易扎错。”

  “记住,纸人可以像人,不能真当人。”

  “死人可以送,不能替他活。”

  宋梨接过纸鹤。

  纸鹤很轻。

  里面却藏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我记住了。”

  许福安又看向陆砚。

  他盯着陆砚看了很久。

  像是在看那个多年前躲在槐树上的瘦小孩子,又像是在看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手握黑棺钉的年轻人。

  最后,他点了点头。

  “小伙子。”

  陆砚抬眼。

  许福安笑得很和气。

  “活得像个人。”

  陆砚怔住。

  周怀义刚说过类似的话。

  可从许福安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不是要他当英雄。

  不是要他守住什么。

  只是让他活得像个人。

  有心,有名字,有自己想走的路。

  陆砚握紧了黑棺钉。

  “我会。”

  许福安点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走到纸扎铺门口。

  门外已是一片白。

  无名城的长街、铺子、茶楼、灯笼,都在那片白中悄然消散。

  许福安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

  柜台上堆着纸马,墙边摆着纸屋,角落里还有几张没来得及画脸的纸人。

  “守了这么久。”

  “也该关门了。”

  他抬手。

  小油灯熄灭。

  纸扎铺无声散去。

  许福安站在白光里,身影渐淡。

  临消失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

  “对了。”

  “替我去纸扎巷看看。”

  “我家门口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宋梨用力点头。

  “我去看。”

  “俺也去替你烧纸。”

  许福安笑了。

  “烧什么纸。”

  “俺也去的人,哪还缺这个。”

  他摆摆手。

  “走了。”

  白光一闪。

  人没了。

  纸鹤从宋梨手中飞起,绕着她转了一圈,飞向高处。

  很快,也化作一点白。

  无名城彻底开始崩塌。

  贺青看向天色。

  “该走了。”

  赵铁留在外面的铁索猛地绷紧。

  显然外面的人已经察觉到入口不稳。

  陆砚回头望去。

  长街尽头,再没有人影。

  那些恢复名字的失名者,正一个个走进白光。有的独自走,有的牵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家人,有的回头看一眼城,随后笑着消散。

  没有鬼哭。

  没有挣扎。

  像一场拖得太久的送别,终于走到了尽头。

  柳禾站在原地,封鬼簿自动翻开。

  一页又一页的名字浮现。

  董春花。

  周怀义。

  许福安。

  还有更多她来不及问全的人。

  她想全记下来。

  可无名城消散得太快。

  有些光点刚刚飞起,名字便已经被白色吞没。

  柳禾咬住唇,手指在纸上停住。

  陆砚走到她身边。

  “够了。”

  “还不够。”

  “他们已经记起自己了。”

  “可我没记住。”

  柳禾看着漫天白光。

  “总有人会忘。”

  “你不会。”

  陆砚道。

  柳禾抬头。

  “你记不住所有人。”

  “那就记住眼前的。”

  陆砚看着白色的城。

  “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

  柳禾沉默许久。

  最终合上封鬼簿。

  “好。”

  白光已经漫到脚边。

  脚下的石板彻底消失。

  宋梨抓住陆砚,贺青抓住柳禾。

  四人沿着铁索的方向,朝来时那片逐渐缩小的镜光跑去。

  身后,整座无名城坍塌成无数细碎光点。

  没有巨响。

  没有废墟。

  它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被一片纯白轻轻覆盖。

  陆砚踏出铜镜时,身后传来最后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啦。

  他回过头。

  镜面中只剩一片白。

  再没有街道。

  没有铺子。

  没有茶楼。

  没有无名城。

  赵铁用尽力气将他们拖出镜面。

  下一刻,铜镜从中央裂开。

  咔嚓。

  碎片落地。

  每一块镜片里,都映出一张短暂清晰的脸。

  老人、孩子、巡人、纸扎匠、卖豆腐的妇人。

  他们都在笑。

  随后,镜片化作白灰。

  风从破祠堂里吹过。

  白灰飞出门外,飘向已经亮起来的靖安城。

  柳禾站在原地,忽然翻开封鬼簿。

  最后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没有姓名。

  只有一句话。

  **无名城已散,失名者归名。**

  她看了很久,轻轻将书合上。

  陆砚走出祠堂。

  外面的太阳终于穿透云层。

  后井方向,那一圈镇魂灯安静燃着。

  城里传来人声、车轮声、锅铲碰撞声。

  活人的日子,又开始了。

  而无名城消失后,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

  那白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却像替所有终于找回名字的人,留下一条干净的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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