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峰:「我的面子还是这样的硬通货?」

  他这就是对於他的面子不太了解了。

  沈经承闻言,解释说道:「你的面子,如今值钱的很,再者,也是本地的士绅,想要有一个能主持事情的下九流人物。

  那些义庵,义冢,也要有个人来把持着。

  这人是你最好,他们得了实利,按照他们所说的,你也能得到好处,你也能压得住这些事端。」

  主要是钱家兄弟的事情,叫这些人都有些惊醒。

  许峰:「没甚麽问题,这是积攒阴德的好机会,就是做这些事情,人不嘉奖天嘉奖,人不欢喜,天欢喜。」

  这些可是阴德好物啊。

  说话之间,许峰的思路再度有些飘忽了。

  他想到了黄河妖屍,又想到了三蜀观的纪要图。

  要是按照大缝凶术所说的话,那麽引导、疏通黄河,像是王景王公那样治河,算不算是重整经脉、送走了煞气(流水)呢?

  其纪要图,出自於堪舆。

  但实际上,许峰看的出来其明显是受到了大量的道家哲学,道教术法的影响,故而哪怕是小术到了缝屍之上,也能做出缝凶的手段。

  可大可小。

  但是大到了王景治河这样的事端之上,恐怕三蜀观的水行子再生,也难以做出来王公的举动。

  并且从「论屍」来看,三蜀观的确是将关注点用在了这类似於疏导凶煞的情形之上。

  还有,【大缝凶术(初涉)】,许峰这一次的大缝凶术,并未给他阴德。

  反而是小缝凶术,每一次都可得阴德,但这就代表着大缝凶术不行了麽?

  许峰看,是恰恰相反。

  是因为许峰未曾接触到了这大缝凶术的真谛。

  这玩意儿,属於是延迟满足。

  许峰:『我将辞职在家,用我的下辈子研究这句话。』

  哪句话?

  三蜀观留下来的这些话。

  所以许峰和沈经承说了两句话,两人就开始做活了,沈经承已经有些老花了,但好在眼睛老花,但是手脚还是麻利。

  不过半晌,许峰就将灵堂搭建了起来。

  一个露天的灵堂。

  屍体放在棺材後,做个棚屋,许峰又取了灵幡,花斗,金银纸钱,放在了一边。

  沈经承上前,也为这位欢喜公上了一炷香,烧了一刀纸,口称「欢喜公」。

  也是情真意切。

  都是多年老狐狸,在这里哭个丧算个甚麽?

  便是两三下,哭的连自己都相信了,旋即又去给长流河神上香,回转过来,没头没尾说一句:「万事开头难。」

  许峰以为他说的是大缝凶,说道:「是啊,万事开头难。」

  他也上了一炷香,从此间上香开始,一切就都不能停止了,这一场哭丧号丧还未曾开始,但是此间不能无孝子,无人担任孝子,赵三就来罢!

  反正你命硬的话,能扛得住赵三的祭拜,那合该你做赵三的长辈!

  不过旋即,沈经承站了起来,说道:「故而须得成定例。

  成了定例,以後做事的人啊,那就可以循了定例,万事有事可依,以後这杀头的事情,你就可以参上一手。」

  许峰:「原来你说的就是这个。」

  沈经承:「那你以为我说的是甚麽?」

  许峰打个哈哈,岔开话题,说道:「若是按照你这麽说,刘叔怕是恨不得要砍了我的脑袋!夺人吃饭的饭碗,那是生死大仇。」

  沈经承:「生死大仇?甚生死大仇?你多考虑了,要是按照了这杀头的方法,你刘叔他怕是也杀头杀的手软。

  人头滚滚之下,他是有国法护体,但是终究也是要看自己命格,再看了自家的术法——」

  说到这里,许峰就想到了那些魂瓶。

  一把刀,一代人,最後就是诸多魂瓶,和这位刽子手的一生联系起来。

  人活着的时候,便是将这些东西压下。

  人走的时候,也要带着这些魂瓶离去。

  沈经承不理,继续说道:「世道变了,要是按照县太爷的想法,这几下几年,杀的人头,怕是连带着妖人煞气,他这样一个刽子手,怕是也要胆寒。没了你这个副手帮忙,他恐怕不得安生!

  你做了他的副手,却是他要感谢感恩你!」

  沈经承:「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你就放心了罢!」

  不止是叫许峰放心了这一件事情,便是连许峰要养刀这件事情,他都给许峰想到了掩藏办法。

  所以在沈经承所写的【罗阴广纪】之中。

  整个事情经过是,【(赵)三,素有侠义,胆豪而任气。朝廷多斩决,刽子手刘胜难得胜任,邀三为助,(三)欣然而应。

  ——胜,刽子手刘广之子也。广有奇能,然性狭隘,不能容人,然胜技不及父,独有容人之量,纳三为副,广为美谈】。

  整个事情之中,许峰的主动性变为了被动,整个事情,都是刽子手刘胜刘叔自己不行,所以请动了许峰,并且,在这过程之中,老枭再度被提名,不过此间,许峰又说道:「或许呆滞罢。你看我,像不像是刘家爷?」

  沈经承不喜:「你说他作甚?」

  许峰说道:「许是和刘家爷一样,都陷入了困顿之中罢!」

  这说的是实话,他现在怀疑,老枭在年老之後,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从一只蛤蟆,看到了更加广阔的天地,所以心生向往,但是蛤蟆终究不是河里长虫,更难提山里的山君。

  甚至许峰怀疑,老枭在离世之前,已经跳出了罗阴县这个篱笆池塘,跳到了那大江大河之中去,也成为了一只大长虫。

  许峰:「阴德之至,阴德之至啊。」

  别说是阴德之至,许峰现在还有些心疼自己三天的【阴神垂青】。

  沈经承未说话,他不理会和老枭有关的话题。

  故而许峰又问道:「沈叔,你说的这个五十两银子,我何时给你?」

  沈经承:「不着急给我,周先生,你还记得罢?」

  许峰:「记得。」

  周先生他怎麽不记得,他身上的那件百德法衣,现在还在许峰身上穿着呢。

  这法衣上面的鲜血,大部分就是周先生的。

  沈经承:「你的这法门来处,就和周先生有关,毕竟他的些许手段,就都是从这法主处学来,五十两银子,正好用在了他身上。」

  许峰:「法主?」

  沈经承:「左道之人,分为香、堂、会,其中尤善法术者,称之为法主。」

  许峰:「?」

  竟然如此?

  当然,此间说话之间,许峰就听到外面吹打了起来,沈经承住嘴不言,师父也已经带了人回来。

  整个灵堂,顿时就热热闹闹了起来。

  这回,本来一晚上就没有休息的许峰,再度忙碌了起来,又是做白事掌柜,又是在这里头做孝子,日哭夜啼,看其模样,是真伤心。

  许峰:「长明灯未灭,气息稳稳。」

  屍体的五感已经完全衰落,许峰在查看其七天时间,是否腐烂。

  按照道理,一般在这个气温之下,屍体未曾放入冰棺之中,屍体一定会出现了腐烂的过程。

  师父:「如何?」

  许峰:「尚可。」

  因为屍体的确是在腐烂,但是腐烂的速度慢了一些,不过看这个样子,三五年应该就化了,不至於一甲子。

  所以,那三蜀观上,到底是的埋葬了甚麽凶煞之物,竟然要人一甲子之後再去看?

  故而等到了入棺的时候,许峰更是以一当十,将这屍体收敛入棺,最後更是亲自钉上了钉子。

  只是在这棺材的棺材盖子之上。

  屍体的头颅部分。

  许峰更是亲手放置了一面镜子。

  等到了这大哭丧之人离去,许峰将缝屍针拿在了手中,他为这棺材上,再度缝上了一层香火气息,整个棺材,再度停灵在了社庙之中。

  倒不是许峰不愿意将这屍体埋下去,这屍体的埋葬亦是有章程在的,这里诸多土地,都是有主之地,人是不能葬在有主之地的。

  所以,这屍体只能埋葬在了义冢之中。

  但是义冢——

  【罗阴,旧循祖制,设义冢,安土宅。

  然时日持久,制度荒废,棺椁多为野犬野豕所发,烂屍横陈於道,股肱高挂於枝,朽与未朽者,杂然委於荒野,白昼经行,触目皆是,惨状难言。

  夜鬼嚎哭,夜夜不停】。

  就算是士绅出钱,也要有人出力,故而,【其间妖狼野犬,食人屍骸,久而通灵,竟成精怪,为患一方。

  里中之人皆束手无策,盖莫能制。

  (赵)三,素怀仁心,更有手段,遂提刀而出,尽除此患。

  收瘗(yi,四声)白骨,重葺其茔,使死者复得其所,重安其身。

  以此一事,赵三阴德积厚,人皆称称赞曰降魔菩萨,看门夜叉】。

  实际上,许峰所得的第六个诨号,还真不是降魔菩萨,也不是看门夜叉。

  是看坟夜叉。

  只是在此过程之中,许峰之【怪力】未曾如何之变。

  变化的反而是【瘴毒】,许峰索性直接放了【瘴毒】,叫这些盘踞在了一起的精怪,全部都化作了【百德法衣】的资粮。

  沈经承所着的这一本书中,提到了许峰主观的东西,还有老枭性格之类的话,是宜粗不宜细。

  但是对於客观的描写,还是值得一看的,譬如许峰的确平定了罗阴县的义冢,重新建立义冢之後,在义冢旁边种树。

  种槐树。

  至於另外一头的迷踪林。

  也是一样。

  许峰采用了【小缝凶术(初涉)】,是为自己积攒阴德,并且加强【百德法衣】。

  但是在【罗阴广纪】记载之中,是【黄河之侧,有地名迷踪林,屡陷人畜,莫知其故。

  後有道人治之,未净其患,其危尤存。

  三闻之,慨然独往,平其地,安其孽,自此一方晏然,再无灾患。

  事成,三不自言,世人不知者甚多。然某偶见其行,感佩其义,故书笔於此,不忍使其侠义之举泯没无闻也】。

  还有,就是长流河神的社庙建成,原本两进院子,六间大瓦房,现在也早就超出了此种情况。

  长流河神在十二月建成,虽然未曾将长流河神迎了进来,可是神殿已成。

  这一下,除了县令和佐贰官未曾前来,其余士绅,都或是自己前来,或是家仆前来。

  同年,十二月。

  天寒地冻,黄河都有结冰,并且地势平缓之地,河流亦平缓之时,县令下令对水匪动手。

  此次属於是【罗阴,地濒黄河,水匪为患,其匪首称李家兄弟者,尤善妖术,官府数次不得动。

  有民者,为渔家村渔民,感恩王化,引路指引,破其获於匪首李家兄弟於落龙崖。

  事闻於朝,明正典刑,诛戮既多。

  邑中刽子手胜,不能独任,故延三为副。

  三慨然应之,行刑之间,有妖人化为鬼祟,或作妖龙,欲坏其事,三一刀挥之,时人皆称三有门神之能】。

  丧门神,成了门神。

  不可谓不好听,然此刻,在这短短四个月就做出来了这些大事的许峰,却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抱着自己受到了国法加持,斩杀妖人的宝刀,换了骡马大车,拉着大娃一起坐上了去三娘娘庙的大车。

  师父见他之眼神,轻声说道:「人总归有一死,我以为你已经看穿看透。」

  许峰抱着刀,随即看着师父说道:「人非草木。」

  师父:「快去快回罢,莫要叫你李爷爷着急等待。」

  许峰徐徐点头,随後对着大娃说道:「走罢,读万卷书行千里路,这一趟虽然没有千里路,但是也足够叫你小子看够了!」

  说罢,许峰对着师父说道:「那就烦请老赵庙主,为我们看好庙了!这庙里最新收的几个娃娃,老赵庙主可要看好了!」

  师父闻言笑道:「你说这话——这孩子跟着我,比跟着你可安全多了!还是多看看你自己罢!」

  说罢,他一拍这骡马的屁股,叫这骡马徐徐开动,许峰则是往脸上摸了些防冻的猪油,又抹在了手上,脚脖子上。

  叫自己的脸庞子油汪汪的。

  手脚都不开「风口子」。

  所谓风口子,就是因为北方冬天太过於乾燥和寒冷,裸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腕受到了乾旱和寒冷的双重侵袭,皮肤裂开。

  坐在了马车前头。

  许峰抽了一个鞭花,示意骡马快走,随後双手一笼袖子之中,对着里头喊道:「大娃,给我背书听!

  就照着论屍背!我不问你这论屍是甚麽意思,我只问你,你可能将这论屍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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