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老大看着这位突然发问的胥吏,张嘴说道:「三爷是家里有事,要请一个镇客?

  本县能当镇客的人多了,三教九流的,但是小人斗胆说一句,当镇客,命太硬的反而不好。」

  这倒不是麻老大多嘴,不知天高地厚,喜欢和这位刑房胥吏顶着干。

  实际上是,虽然大家都在一个衙门过活,可是他们二人身份,可真是天地之别。

  麻老大再厉害,连吏也不是。

  但也没奈何啊,这种事情,就是要事前问清楚。

  不然真的出事了之後,他的麻烦也甩不脱。

  所谓镇客,实际上和撞客差不多,都是用以处理一些阴祟邪异之事,区别就是在一个撞,一个镇上面,镇,自然是镇压,坐镇。

  对於这位胥吏——刑房王三爷的问话,他早有人选。

  要是以前,他会犹豫,现在,就独一人。

  就他是本县命硬独一档,没别人了。

  但是不说原因。

  麻老大着实不敢吐露出来实情。

  他怕此人命太硬,怕连主家都一起妨碍了。

  王三爷,也就是那位胥吏,听到了麻老大的话,也不生气。

  和那位死去的同僚,也就是钱家的燎猴不同。

  王三爷人比较善,脾气也好。

  当然,要是真的招惹了他,他的手也是黑的。

  他也知道麻老三的顾虑,慢条斯理的说道:「你放心好了,三爷不找你麻烦,再者,这也是公事。

  我要你找人,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咱们整个县衙。

  你啊,就选了命最硬的那个。

  我也实话给你说了,这是为了不久之後,在朝廷明正典刑杀了土火教人的时候,用的镇客。

  咱们牢里要一个镇客,前镇後撞。

  要在行刑之前,用镇客破了他们的妖法,後头,要撞了他们的魂魄。

  用那位请来道长的话,是八字入水,神鞭化煞,为了以防万一,这一次这些土火教的人,都是要刑前破身,刑场杀头,刑後灭魂!

  就算是刑场上,监斩官朱砂破煞,红笔点面,也都不甚稳妥了。

  所以要加上神前烧纸,纸封七窍的手段,这些都要一个八字硬气的人来。」

  麻老大闻言,大惊。

  他说道:「啊?三爷,不对啊,往年就算是有斩立决,也不会这麽快啊。

  这才几个月?快马加鞭也不过如此了罢?」

  王三爷看到麻老大不但不回答他的问题,还继续发问,也不气恼。

  说道:「你还当着今年和往常一样呢?

  实际上,这已经不快,还有些慢了。

  就在几个月之前,其实朝廷已经有些斩立决要叫下头决定的意思了。现今正是多事之秋,乱世下重典你知不知道?

  往年朝廷都说什麽少杀,慎杀,要什麽秋决,甚麽朝审,可是到了现在,那就是杀!

  特事特办了,一体上去,皇帝勾决,现点现杀!」

  三爷说罢,看着麻老大的脸色,说道:「怎麽,听舒服了?都听懂了?现在能说了?」

  这一回,麻老大不敢怠慢,连忙说道:「有的,有的,小人是知道有这麽一个人。

  缝屍匠的新徒弟,他一定可以。

  小人敢断言,要是他不行,那整个罗阴县,就没有人可以。」

  王三爷:「哦?这麽神?」

  他复又重复一遍,说道:「这事情可不止是我知道,这实则是县令大人下的命令。

  马虎不得啊!」

  麻老大斩钉截铁:「三爷放心,这一件事情,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有问题。

  这位小哥,夜渡黄河不死。

  和渔家村人一同,不止是活着出来,还背出来了渔家村人的屍体,还有个成了气候的古屍。

  旁人都死了,他还活的好好的,听说前不久他还去了钱家做撞客,结果事情三爷也知道了。

  钱家没了。

  可他还好好地。

  不止这样,我还听说啊——」

  麻老大在黄河边归来之後,也开始打听起来赵三此人,结果越是打听,越是吃惊。

  现在免不得也添油加醋。

  虽然也是添油加醋。

  但是奈何这饭菜是真的啊,加点明油亮芡,那只是更香,底子还在那儿啊!

  还是底子好!

  一听这「光荣战绩」,就算是王三爷,此刻都要吐出「晦气」两个词来。

  但是想想,还是忍住了。

  他认可了。

  说道:「本县甚麽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人物?缝屍匠?

  哎呦,怎麽不去黄河捞屍体去,当缝屍匠可真是太屈才了。

  就他了!别的你不用管,就他的这些行当,这一次的镇客,非他莫属!

  县衙那边,我去说!」

  王三爷展现了对於许峰八字和命格的高度承认和肯定。

  麻老大:「好,那卑职这就去找此人。」

  王三爷点头。

  看着麻老大离开,他还是站在原地,瘪了瘪嘴之後,咋舌。

  手边没紫砂壶,不然的话,他是一定要对嘴吹一口,说一声:「这还是人麽!」

  说实话,虽然他是刑房胥吏。

  但是面对这样的人,他也不愿意沾手。

  连面都不乐意见一面。

  因为太晦气了。

  就这样,晃荡着回到了刑房,他也不喜工作。

  写了两笔之後,磨到了吃午食的时候。

  同僚出去酒楼吃饭。

  他凑过去。

  王三爷:「啊,你们知道麽,这一次朝廷要杀头的命令,早就下来了……」

  其余胥吏:「哎,是啊,你说这一次土火教的人也要被杀。这些人邪性的很,咱们县衙,是不是也要有所准备……」

  王三爷:「哎,县衙有准备,这一次还要请镇客做法,你们知道……」

  其余胥吏:「啊?还有这等事情?」

  王三爷:「那县城外头的社庙里头,那姓赵的缝屍匠,收了个徒弟,命硬的很,能做镇客,这人啊,他不但这样那样,还神异的很,黄河里头的鱼都为他所用……」

  其余胥吏:「啊?还有这说法?」

  说的入港,聊得起劲,这一顿饭,饭不知味,但是唾沫星子是落在了饭菜里头了。

  而就在这滔滔不绝,说三道四的氛围之中。

  许峰在胥吏的评价体系之中。

  评价开始暴涨。

  尚且没有完成镇客这样一说。

  但是他的评价,已经从最低的「彻底失败」,「令人失望」,越过了「差强人意」,「相当满意」。

  最後到达了「超乎预料」!

  目标之一,简单完成!

  这出不出乎预料的暂且不论。

  反正这件事情,出乎了许峰的意料!

  他没有想到,他和这些人都没有接触。

  这些人对他的评价就能这样高!

  不过这也和他的身份有关。

  缝屍人,历来被人嫌弃,却又神秘莫测。

  现在他夜渡黄河啊,背屍回撤啊,给人做撞客这些事情,实际上是为了他的神秘,添砖加瓦。

  并且添砖加瓦的恰到好处!

  一层一层的赋魅之後,这些老爷们连许峰的面都没见。

  但是许峰已经被推举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命硬老哥,无所不能!

  以「缝屍人」为基础。

  他在旁人的眼里,虽然出自於「缝屍人」,但是也早就超脱出了「缝屍人」成了个神奇的,地位低贱但是手艺高超的异人。

  ……

  可惜啊,现在无所不能的命硬老哥,喝完了茶,吃了善信送来的馍馍之後,终於是说到了重点。

  此地风景很好,但可惜并非许峰家园。

  在师父说出此行目的之後,李先生竟然并不意外。

  他说道:「这也是一件好事,要是你真的能请到後土娘娘的话,就叫後土娘娘在你们那里建庙也好。

  我也的确是做不得庙祝了!」

  他继续说道:「明年今日,你们也就见不到我了!

  我感觉大限将至,也就是在今年了。」

  师父闻言,想要说话,但是李先生微微擡手,打断了师父的话头,继续说道:「你先别说话,生离死别,人之常理。

  只要还没有脱胎成仙,长生不死,那人就一定会死,连生死都看不透,还做甚麽修行人?」

  师父闻言,到底忍不住:「可是我听闻,先生你已经打破了生死玄关啊!」

  『生死玄关』。

  哪怕是许峰认真倾听二人的话,陡然听到了这一句话,或者说是这个词语。

  他还是猛然一激灵!

  无它,他想到了先民坟!

  在先民坟上,也有一个牌楼,上面写的就是「生死玄关」!

  现在听师父这麽说,生死玄关其实是个修行的关隘,并且通过了这个关隘之後,人就能不死?

  那这样的话,先民坟的生死玄关,是一个巧合,又或者就是和某一种修行有关?

  许峰思绪微微撤开,又被拉回来。

  因为李先生继续说道:「不错,我是突破了生死玄关,但是到底是没有养出来神胎,失败了。

  所以我死之後,这座庙子,其实就荒芜了。」

  师父:「不可能,难道是本地人不叫先生主掌了这座庙,要把先生赶出去?

  再者,先生不是还有一对儿女,还有孙子外孙麽?

  怎麽会没人继承了这座庙子呢?」

  李先生闻言,说道:「你想着急,孩子,你别着急。」

  他对着师父说道:「我慢慢一条一条的说,先说你们的事情,孩子,和我来正殿,来上香罢!

  只要後土娘娘受了你的香火,得了你的吉卦,那我就是拚尽了全力,拚没了我这一身老骨头,也要带着这一点後土娘娘的灵光,叫你们带着这一点灵光去了你们这地方。

  试试罢!

  万一能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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