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镇南王府后苑偏殿。

  案上堆满了南境各处递来的加急卷宗。

  王帝坐在案后,眼中布着细碎的血丝,神色却极冷峻。

  一名地方势力的使者躬身立在案前,面带难色:

  “大公子,我家主公绝非有意延误。只是我部人马地处偏远,按原定日程动身,抵达关隘时后路空虚,若遭截击,恐难支应。能否容我们推迟三日,等侧翼兵马动了再行开拔?”

  王帝面沉如水,从一叠回执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压在案上: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他的顾虑本公子早就安排妥了。负责先驻接应的那一路已经动身,会先于你们进驻约定的关隘。你们按图走东侧旧道,由他们的后卫接应,勘路军吏此刻就在殿外候着。”

  王帝抬眼看去:

  “调动的次序本公子亲自核定,若是延误了合围之期,军法处置。”

  使者看清卷轴上对方领主的画押印信,心中大定,连忙拜倒:

  “多谢大公子!本部定准时开拔!”

  使者退下,殿内静了下来。

  司马自屏风后走出,将一份新理好的名册呈到案头。

  册中都是镇南王影响范围内其他强大公爵与地方势力的应允,记着谈妥的编额:青铜三万,白银五千,黄金十人。共计三万五千零一十人。各方势力的兵马已陆续动身。

  司马看着名册,由衷赞许:

  “南境各方素来各怀心思。大公子能将这些兵马逐一谈拢,行军接应安排得滴水不漏,各路人马已遵令动身。此等统筹之能,在下佩服。”

  王帝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宇间掠过一丝傲色。

  司马略作停顿,谨慎问道: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大公子既然下定决心压制花城,为何不直接向王爷请令,动用王府直属的精锐王军?若有王军压境,何须费这般周折去同各家拉扯?”

  王帝闻言,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此前正殿之上,父王冰冷审视的目光,以及那几句当着众臣砸下的质问,骤然在脑海中回响。

  调多少,从何处攻,谁来接应?你要亲去,若再被雷烈挡住,又当如何?

  那份张口结舌的难堪,如同一根刺扎在胸口。

  王帝抬起头,目光落在司马脸上:

  “先生以为,我没有父亲就不能成事吗?”

  殿内的气息一凝。

  司马垂首后退半步:

  “不敢。”

  王帝轻轻哼了一声。

  ……

  天元城,摘星楼上。

  风雪漫天,白发苍苍的天元公按着石栏,望向南方被白雪覆盖的官道。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斥候快步登楼,单膝点地:

  “启禀主公!沿途友城送来急报,明月城、重岳城以及邵公领地,近日皆有粮车向前线关隘调动,各路属军正在集结,先遣兵马已向前沿要塞拔营!”

  身旁的属将皱起眉头:

  “主公,四方兵马皆有异动,已非口头威吓。花城那边可有加急求援信送来?”

  天元公看着漫天风雪,神色平静:

  “等他们催,路就来不及走了。”

  属将神色一肃。

  天元公转过身来,沉声下令:

  “传我军令,先遣已经在途,其余主力依既定批次,即刻拔营动身。另,派快使告知周公,天元主力已动,正沿既定军路赶来。天元城身为盟友,定不让花城孤军迎敌!”

  “末将领命!”

  ……

  信送到花城时,周云正在城主府。

  周云正立在舆图前,审视着小南域各处关隘的位置。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雷烈大步入内,手中捧着一封漆封密函:

  “主公!天元城急报!”

  周云接过信函,挑开火漆,视线扫过字迹。

  密函言简意赅,写明此次来援共五千五百人,先遣已在路上,其余主力开始分批启程,请花城做好交接。

  周云收起信纸,神色郑重:

  “天元公……主动履盟了。”

  雷烈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好一个天元公!真是一条言而有信的好汉子!不等咱们开口催,主力先动起来了!”

  周云看向雷烈,语气沉稳:

  “人家主动履盟,我们绝不能有丝毫怠慢。雷烈,立刻传令镇军府各部,接好天元军的前锋驻地,把沿途供给与通行接应安排好,务必以最高礼节迎候盟军入城。”

  “末将领命!”

  雷烈抱拳长喝,甲叶铿锵,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周云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向舆图。

  从天元城通往花城的那条行军线,在南境风雪的暗流之中,已然连在了一起。

  ..........

  四更天,花城各处的军营隐约还有操练的声响,天工府匠造院的后巷却已沉寂下来。

  白日里的锤锻与锯木声早已歇下。

  铁山刚核验完卫星城引水管道的翻砂模具,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顺着石板廊道往宿处走。

  拐过小跨院时,他脚步顿了顿。

  东侧临墙的那间小屋,窗纸上还漏着昏黄的油灯光。

  白天交给月英的任务,是校核三组承力卡榫的受力面,再亲手磨出规矩的弧度。

  那是手上吃劲的粗活,寻常学徒干完,整条小臂都发酸,按理早该熄灯歇息了。

  铁山走上石阶,抬手在门板上扣了两声。

  “徒儿?”

  屋里传出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布鞋擦过木板的慌乱动静。

  “师父?您稍等,这就开门!”

  门栓拉开,月英站在门槛里。短打衣衫的袖口还卷在手肘,鼻梁边蹭着两道炭灰,手里握着半截断石墨条。

  “师父,您怎么这么晚过来?快请进……”

  她一边侧身相迎,一边慌忙回头想去收拾桌案。转得太急,脚尖差点带中地上摊开的一卷厚纸,纸角哗啦掀起半边。

  “别慌,先看脚下。”

  铁山迈进屋,顺手把灯笼搁在门边的木墩上。他弯腰揭起那张险些被踩折的厚纸,托在手里扫了一眼,神情微微一怔。

  纸上画的不是白天的固定卡榫。

  那是一整套运载底盘的骨架草图。

  粗细不均的墨线纵横交错,层层叠着弧形板簧与支撑曲柄,在轮轴交接处,画着仿照走兽腿骨的悬挂结构。

  墨迹有深有浅,显然改过多次,连纸面都被石墨笔压出了细痕。

  月英站在案旁,双手贴在衣摆边,头低了下去:

  “师父……白天那三组卡榫,弟子晚饭前就校磨完了,收在外间案上。这、这是弟子私下胡乱画的。”

  铁山直起身,看着手里的图:“胡乱画的?府里眼下赶着修水利,可没派给你造大车的差事。”

  月英局促地抿了抿嘴,轻声应道:

  “这几天在工坊领料,听师兄们私下议论,又记起前两日您叹气,说主公正在为主力长途转进的脚程发愁。

  教化府那边在试药,想给普通战马提速,听说头一批试马受不住……弟子就想着,若是活物用药不易,器械这边能不能做点事。”

  她抬眼看向那张图纸:

  “要是能做出在碎石沟坎上跑得平稳的底盘,哪怕装不下全军,能替主力分担些辎重粮草的脚程,也是好的……”

  消息全是从工坊搬运与闲谈里听来的,她并不知晓外头军情,只是记挂着府里的难处。

  图上的线条虽然显出底子青涩,几处受力传导也断着,可每一笔都在死扣承重、减震与过坑。

  铁山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又看了一眼面前满脸炭灰的小姑娘,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你这丫头。”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沉厚宽和,是长辈看自家人时的欣慰与开怀,半点没有取笑的意思。

  月英悄悄松了口气,耳根泛出些红晕。见师父没动怒,她胆子大了几分,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指向图纸当间:

  “师父,您看这里。寻常大车都是硬轴,撞上碎石,力道全顶在轮毂上,容易断,也耗牲口力气。弟子照着先前那具残破傀儡的偏心滑块,在这儿加了两组绞线。碰到凸起,车轮往上缩,力道就顺着侧连杆散进底盘大梁里……”

  说起构造,她不再只是低头应诺,语速轻快利落,手势顺着受力线条比划,整个人在灯下有了神采。

  铁山静静看着,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这丫头在结构受力上的直觉确实出挑,可她到底只是刚入行的散修,没见过整套运载体系的难处。

  图画得再巧,动力从哪儿来?

  长途奔袭几百里,这副底盘的动力、负载与耐久,她还没有算清。

  若靠驮兽拉拽,连杆自重也得计入,一旦陷进泥沼,又该如何脱困?

  这些横在工匠面前几十年的难处,不是单靠几根巧妙连杆就能解开的。

  铁山伸手将桌上的图纸慢慢拢起,动作放轻,抚平折角,语气沉稳:

  “有这份心是好事,不过,工道也有工道的局限啊,我们还是优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吧。”

  月英抿了抿嘴。

  “……是,师父教训得是。”

  她低声应着,伸手帮着师父将散开的草图逐一叠齐。

  动作规矩温顺,挑不出错处。可当手掌按在最底下那张大图的边缘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落在右下角那条尚未收尾的线条上。

  她不想跟师父争执,更明白自己见识比不过府主。可从小在废料堆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执拗,却在心底按不下去。

  眼下做不到,真的就只是因为工道的局限么?

  月英吸了口气,轻声叫道:

  “师父。”

  铁山刚将叠好的纸页压在木尺下,闻声抬眼看着她。

  月英站直了身子,迎着师父那双看过无数器械与风霜的眼睛,把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在徒儿看来,世间万物,都可用工道解释。世间万法,都可用工道达成。”

  声音不高,落在这间窄小的屋子里,字字清晰。

  铁山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刚要收回的手停在案边,定定看着眼前的徒弟。

  屋里静了下来。

  案头的油灯爆了一记微小的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斜映在木墙上。

  铁山没有立刻说话。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灰痕、眼里却烧着一团光的小姑娘,他眼前晃过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曾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觉着只要手里有锤、心里有算式,天下的门槛总能敲得开。

  后来走的路多了,碰的壁多了,不知不觉间,便学会了把所有翻不过去的坎,都归成一句“工道自有局限”。

  自己当年撞过的墙,不知何时,竟成了替徒弟画下的界限。

  月英等了片刻,不见师父出声,刚立起来的胆气一点点落了回去。

  她心头慌乱起来。

  自己不过是个靠捡废料活命的散修,能进天工府已是天大的造化,怎么敢在府主面前说这种狂妄的大话?

  “师父……弟子……”月英低下头,两手捏着衣角,声音越来越轻,“是弟子不知天高地厚,说胡话了。您别见怪,弟子这就把图收起来……”

  她伸手要把桌上的图纸扯回来藏进柜底。

  铁山的大手却先一步落下来,按在图纸正中。

  老匠人脸上的凝重散了个干净,眼角泛起笑纹,吐出一口沉沉的气息,整个人反倒透出一股豁然舒展的爽快。

  他将按住的厚图重新翻开,掌心抹过粗糙的纸面,将折痕展平,稳稳推到月英面前。

  铁山看着她,神色郑重:

  “你说得对。我做不到,你未必做不到。现在的工道做不到,不代表日后的工道做不到。你是对的。”

  月英愣愣看着师父。

  老匠人眼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更没有半分敷衍与宽慰,只有坦荡的认可。

  月英眼底那点不安瞬间散去,整张脸亮了起来。

  “但,做研究,闭门造车不可取。”

  铁山收回手,语气转入务实:

  “军师在长途运载方面颇有见地。近日如果他不忙,你可找他讨教,或许有所收获。”

  月英一怔,原本的克制与小心瞬间被冲散,脱口而出:

  “是布置虹道阵的朱军师吗?太好了!虹道阵精妙无比,我早就想找军师请教了。劳师父,代为引荐!”

  说完,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过身蹲在地上,去翻那些散落的草稿:

  “这两张不行……这两张的承力是我估出来的,拿去惹人笑话。这张……还有这张,轮轴避震的连杆如何承受长途颠簸,我困惑好些天了……”

  她嘴里念叨着,飞快翻捡。

  铁山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也蹲下身,伸手帮她从杂乱的稿子里抽出三张算式最扎实、问题最分明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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