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安按在内线电话免提键上的手指缩了回来。

  他隔着半间屋子盯着站在窗边的郑岩,把怀里那三本厚重的黑色工程册往红木桌角一放:

  “老郑,你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扎耳朵?

  十五楼那二十一号人,可全是你上个月从魔都一手带过来的班底。

  当时人事部做背调,还是你亲笔签的担保函。”

  郑岩把牛皮纸袋的棉线绕完最后一圈,大拇指将线头塞进铜扣底下勒死。

  他拎着纸袋走回办公桌前站定,

  将那份打着“绝密”蓝章的废稿重新推回王德安手边。

  “社长,我是签了担保函。

  但整建制挖人跟菜市场挑萝卜是一个理儿,

  三天之内把一整畦萝卜连泥拔起,又要瞒过华策高层,

  拔出来的泥巴里,自然会夹带几条专啃烂根的肉虫子。”

  郑岩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两侧深陷的红印,眼底看剧本时的亢奋散去:

  “上个月从华策办离职的时候,那边分管制作的老副总张罗了一场散伙酒。

  酒过三巡,老副总拉着我的手,非要把他妻弟手底下的几个老油条塞进我的名单里。

  当时老林的实景美术组还没办完解约,

  我要是不接这个面子,华策法务部第二天就能拿竞业条款把老林他们卡死在魔都。”

  王德安眉心拧出两道竖纹,拉过椅子坐下:

  “塞了几个?什么岗?”

  “拢共六个。

  领头的那个,目前在咱们部里挂着B组执行导演兼现场副统筹的头衔。”

  郑岩重新戴上眼镜,食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这人在魔都跟过我两部戏。

  论排通告表、跟场务扯皮的熟手程度,算半个行家。

  只是这双手,向来喜欢往脏水里伸。”

  王德安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吃回扣?”

  “吃回扣都是小打小闹。”

  郑岩扯了扯嘴角:

  “前年我们在横店拍年代剧,组里租两台俄罗斯摇臂和全套镝灯,

  市场行价一天一万四,他报上来的账单是两万二,中间八千块跟器材行四六分账。

  搭一条三十米长的青石板内景街,美术组核算是六十吨水泥加三百张松木板,

  他敢让置景队往里头掺一半的石膏粉和烂三合板,省下来的十几万材料费全进了小金库。

  结果开机连着四天下大雨,整面墙当着女一号的面塌了半截。”

  王德安的手一顿:

  “这种烂了根的玩意儿,没直接把他踢出局?”

  “踢不动。

  那部戏的资方代表是他拜把子的大哥,我要是当场翻脸,整个剧组恐怕都得停工半个月。”

  郑岩手指扣住桌沿:

  “而且比起贪那点器材耗材的蝇头小利,这帮人骨子里最烂的,是他们做戏的路数。”

  他抬手指了指刚才王德安放下的那三本《西北实景搭建方案》:

  “这帮人向来拿剧本糊弄事,一门心思只盯着集数套现。

  明明二十集就能收尾的干脆故事,他能在拍摄的时候,指挥摄像师对着一碗面条、一扇破门板正反打拍上二十分钟的空镜。

  男女主角吵架,他敢让副导演现场现编五页废话台词,

  硬生生把一部紧凑的悬疑剧注水拉长到四十五集,好去跟平台按集数骗取高额制作费!”

  王德安脸皮抽动了两下:

  “已经来江城一个月了,平时看着在十五楼挺老实。”

  “老实是因为还没见着荤腥。”

  郑岩声音压低了几分:

  “刚来那两个礼拜,他们以为新潮手握先生的IP,肯定会像北上广那些暴发户资方一样,上来就批上亿的大盘子,

  让他们去影视城包几个大棚、租最贵的器材慢慢磨洋工吃差价。

  结果呢?

  咱们集团财务部把立项审计卡到了每一颗螺丝钉的出厂价,连买十桶乳胶漆都要三家比价单。”

  郑岩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雨幕:

  “上礼拜老林从陕北勘景回来,在部门例会上放了那两千多张黄土塬的实景照片,

  说往后见深老师的戏,全员得住窑洞、喝窖水、顶着沙尘暴实景苦拍。

  当天散会后,我在十五楼男厕所隔间里,亲耳听见那位副统筹跟底下的灯光组长骂街。”

  “骂什么?”

  “骂咱们新潮是土包子开染房,放着现成的绿幕棚不用,非要去西北山沟里吃沙子。

  还说见深老师写的东西全是穷酸相,拍出来也没广告商投钱,跟着我来江城算是掉进清水衙门里喝西北风了。”

  王德安磕烟嘴的动作停住,眼底掠过了然:

  “老郑,你的意思是,那个伯乐猎头的周可正……”

  “周可正能在猎头圈混成大合伙人,就是因为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郑岩点破了这层窗户纸,语气笃定。

  “昨晚王磊他们三个跟了我八年的铁杆执行导演,挂断猎头电话后第一时间就在群里报备了。

  偏偏这位B组的副统筹,连同跟他一块儿塞进来的那五个管灯光、管置景采购的组长,从昨晚到现在全在装聋作哑。”

  郑岩伸手点在那个印着“绝密”蓝章的牛皮纸袋上:

  “我今天早上八点半进办公室的时候,特意去了一趟茶水间。

  路过副统筹工位的时候,看见他慌慌张张把手机扣在了通告单底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王德安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见深先生在加密电话那头留下的那句话:

  【借环宇的筛子,替新潮筛一遍糠。】

  隔着一张红木办公桌,王德安看着面前神色冷峻的郑岩。

  见深,郑岩。

  这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同一个雨天,将手里的刀对准了同一批烂肉。

  “留在碗里的馊饭,早晚得坏了一锅好汤。

  平时辞退他们,既要赔付违约金,又落人口实。”

  郑岩双手插进休闲西装的裤兜里,镜片上反着冷光:

  “现在外头有冤大头举着三倍薪水和全额违约金兜底,上赶着替咱们收破烂。

  这么好的顺水人情,总得送人家点礼物走,才显得咱们新潮大方。”

  王德安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视线落在那个印着“绝密”蓝章的牛皮纸袋上:

  “这帮老油条精明得很,寻常路数,怕是咬不死这个钩。”

  “猎人驱赶野猪进套子,靠的是后头敲锣打鼓的动静。”

  郑岩重新拎起那个牛皮纸袋夹回腋下,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又指了指王德安案头那支红色马克笔:

  “四点五十分了,五点整十五楼开周中筹备会。

  社长,借您的红笔用一下。”

  王德安愣了半秒,随即朗声一笑,一把拔掉红色马克笔的笔帽递过去:

  “去吧!二十二楼的锣鼓,我替你敲响!”

  ……

  下午五点零五分,新潮大厦十五楼,影视部会议室。

  长条玻璃桌两侧坐了二十来号人。

  坐在长桌中段靠门位置的钱斌,今年三十八岁,留着一撮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身上穿了件印着大LOgO的潮牌卫衣。

  他左手转着一支电子烟,右手在桌子底下按着静音的手机屏幕。

  屏幕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伯乐猎头周可正五分钟前刚发来一条语音转换的文字:

  【钱导,京城总部刚下了死命令!

  郑岩不识抬举已经被我们放弃了!

  只要您今天晚上八点前能拉起一套不少于五人的成熟筹备班底签意向书,明天中午前落地京城进驻星光基地,您的年薪直接按两百四十万算!

  签字费一百万现金,当场打卡!

  外加S级项目独立导演署名!】

  一百万!

  钱斌喉结滚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

  他在魔都混了十年B组副导演,一年到头顶着大太阳挨正导演的骂,

  连轴转十二个月,算上虚报器材账单黑下来的油水,到手也就七八十万。

  现在只要点个头,带几个平时一块儿吃回扣的兄弟飞趟京城,

  不仅能彻底甩掉郑岩这个连买盒铁钉都要查发票的阎王爷,还能直接一步登天当上百亿大厂的独立导演!

  钱斌抬起眼皮,飞快地跟斜对面的灯光组长孙猴子、还有角落里的置景采购老马对了个眼神。

  那两人也是昨晚接到了猎头的私聊电话,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抓耳挠腮,眼珠子直往会议室大门的方向瞟。

  唯一让钱斌还有点犹豫的,是郑岩手里到底捏没捏着真家伙,

  以及那份保密程度极高的“见深新作”。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防撞门吸撞在墙根上,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前排两个做场记的小姑娘当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一下全聚到了门口。

  平时在部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说话慢条斯理的郑岩,此刻黑着一张脸大步跨了进来。

  他西装领口扯歪了半寸,右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红色马克笔画了大叉的陕北实景预算表,左手腋下还死死夹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郑哥,您这是……”

  坐在前排的A组执行导演王磊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迎上去。

  “啪!”

  郑岩抬手就把那份画着大红叉的预算表狠狠摔在玻璃会议桌正中央!

  纸页散开,封面上王德安亲笔签下的“暂缓,重做”四个鲜红大字,刺得满屋子人眼皮直跳。

  “开个屁的会!散会!”

  郑岩单手撑着桌面,指着天花板的方向破口大骂:

  “纯粹是外行指导内行!指望卖教辅书的懂电影工业,简直是痴人说梦!”

  满屋子二十多号人瞬间屏住呼吸。

  钱斌转电子烟的手猛地停住,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半寸。

  “老林带着人在陕北啃了半个月的沙子,把实景复原预算压到了三百二十万,连群演的盒饭都按十五块钱的标准算了!”

  郑岩一把扯下鼻梁上的眼镜摔在桌上:

  “结果呢?

  我上去汇报了整整一个钟头,唾沫星子都快说干了!

  人连正眼都没瞧一下,一张嘴就让我再砍一半预算,

  还说什么出版市场不景气,影视部今年要是见不着回头钱,全员绩效扣光!”

  “郑总,您消消气……”

  美术指导老林也急了,站起身脸色难看地说道。

  “三百二十万再砍一半,那一百六十万连在黄土高原拉电线、修进山的路都不够啊!这戏还怎么拍?!”

  “怎么拍?拿头拍!”

  郑岩一脚踹在旁边的转椅底座上,滑轮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他顺手把腋下夹着的那个印着“绝密·内部参考”蓝章的牛皮纸袋往公共资料区的文件筐上重重一掼!

  力道太猛,牛皮纸袋擦着文件筐边缘砸在桌面上,顺着光滑的玻璃滑出半米远。

  袋口散开,露出一角印着《见深新作·西北乡村小学前期实景勘测与空间搭建参数表》字样的铜版纸。

  “见深昨天刚发过来的新戏底稿,王德安连正经的导演组都卡着,就甩给我这二十页核心参数,让我带着你们几个光杆司令去西北山沟里喝西北风!”

  郑岩任由那个散开袋口的牛皮纸袋敞在桌上,一把抓起黑框眼镜塞进衣兜,指着满屋子人吼道:

  “散会!王磊、老林,你们俩跟我下楼喝酒去!”

  话音未落,郑岩一把拽起王磊和老林的胳膊,转身摔门而去!

  玻璃门在门框上剧烈地晃荡了四五下,整间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几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场记和编剧助理面面相觑,小声嘀咕起来:

  “我的天,我跟了郑总两年,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火……”

  “领导也太抠了吧?见深老师的新戏都只给一百多万预算?那咱们今年的年终奖岂不是全泡汤了?”

  “散了散了,快吃饭了,别在这儿杵着触霉头了。”

  年轻员工们收拾起笔记本,三三两两地叹着气走出了会议室。

  不到两分钟,偌大的第一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坐在中段的钱斌,

  以及故意磨蹭着没走的灯光组长孙猴子和置景采购老马等五个人。

  五点二十分,整层十五楼的员工基本都下楼去员工餐厅吃晚饭了,走廊里的感应灯暗下了一大半。

  钱斌坐在转椅上,目光像两把带钩的尺子,死死钉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公共资料桌上。

  那里,那个印着蓝色“绝密”大章的牛皮纸袋正敞着口,最上面那页铜版纸上,“见深新作”、“空间搭建参数表”几个黑体铅字,在日光灯下泛着诱人的油墨光泽。

  灯光组长孙猴子咽了口唾沫,猫着腰凑到钱斌椅背后面,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斌哥……刚才都听见了吧?

  老郑跟王德安闹崩了!

  一百六十万拍个屁的戏啊,咱们要真跟着去西北山沟里吃半年沙子,今年连喝西北风都赶不上热乎的!”

  置景采购老马也凑了过来,眼珠子通红地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斌哥,只要您点头带队过去,咱们几个的工资全翻三倍!

  而且您看桌上那份东西。”

  “咱要是顺路‘带’过去……”

  “除了那一百万签字费,那环宇不得再给个几十万的信息费?

  咱们六个现在去复印一份,神不知鬼不觉,等老郑喝完酒回来,咱们都到机场了!”

  钱斌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血液直往脑门上涌。

  一百万现金,独立导演署名!

  而留在这里呢?

  跟着一个即将被出版社高层架空的制片主任,拿着一百六十万的乞丐预算去黄土高原啃窝窝头!

  这道选择题,给三岁小孩都知道该怎么选!

  “把门带上,去走廊尽头盯着电梯口。”

  钱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孙猴子和老马大喜过望,立刻一左一右溜到会议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的缝隙死死盯住外头的电梯厅。

  钱斌快步走到公共资料桌前,先是用袖口包住右手手指,极其小心地将牛皮纸袋里的二十页铜版纸抽了出来。

  他飞快地翻看了一遍。

  吕祖庙小学平面图、枯井坐标、主教室挑高4.8米、土坯承重墙厚度18厘米、南窗采光倾角62度,还有后面密密麻麻的道具清单与动线红线……

  甚至连页脚都带着新潮社长办特有的防伪水印!

  “真家伙!”

  钱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种高级铜版纸表面带蜡,手机镜头一照全是大片白光,上面的微缩比例尺糊成一团。

  要想去京城向周旭邀首功,还得弄一份分毫毕现的原比例件。

  会议室角落里就摆着一台部门内部使用的柯尼卡美能达高速复合复印机。

  钱斌抱着那二十页原件冲到复印机前,熟练地掏出工牌解锁机器,

  他将二十页图纸塞进自动进稿器,快速按下了“全彩原比例扫描并打印”的绿色按钮。

  “滋——哗啦、哗啦——”

  复印机内部的绿色扫描光束飞速掠过纸面。

  与此同时,内审部机房的监控终端上,

  一条鲜红的后台日志瞬间弹窗置顶并完成了区块链时间戳自动备份:

  【17:24:18,工号XC-1508(钱斌)调用15楼02号复合机,扫描并复制文档《XC-04-A9》,共计20页。】

  ……

  一分钟后。

  钱斌把刚刚打印出来的二十页滚烫复印件塞进自己的潮牌卫衣内袋里,

  又用袖口擦掉原件边缘的指纹,按照刚才散落的角度,分毫不差地将原件塞回牛皮纸袋,重新摆回公共资料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到门口,

  冲着孙猴子和老马等五个骨干一挥手,眼底露出赌徒翻盘般的狂热红光:

  “都别管这的烂摊子了,现在就回去收拾!

  我给周可正打电话。

  今天晚上,飞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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