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撑在木桌面上的手掌没有立刻收回，
只是原本前倾的肩线往后撤了两寸，顺势站直了身体。
进门的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装，两鬓修剪得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副窄边眼镜。
五十出头的年纪，皮鞋底踩在社区办公室的瓷砖上，一步一响，极其敦实。
左后方半步跟着姜海，一手提着黑色公文包，另一手攥着那只从不离身的保温杯。
“王社长，姜总。”
周旭双手在身前自然交叠，脸上的讶异在半秒内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熟稔笑意。
“什么风把东道主吹来了。”
王德安没接他这句寒暄，先往长桌左侧迈了一步，
面向正从木椅上站起来的林建国和王秀莲，双手在身前微微一拱。
“林主管，王女士，冒昧打扰了。
我是新潮出版集团的王德安，比二位虚长几岁，托大叫一声老弟和弟妹。”
林建国平时在街道办事处没少看本地新闻，电视里经常放市里文化产业表彰大会，
面前这张脸他在江城一套的晚间新闻里见过不止一回。
他连忙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有些局促地往裤腿上擦了擦。
“王社长，您太客气了，我在您这哪当得起什么主管，就是个社区跑腿的。”
“基层无小事，能把街坊四邻的家长里短理顺，那也是大本事。”
王德安笑着虚按了一下手，示意夫妻俩坐下，随后才转过半个身子，看向桌对面的周旭。
“刚在走廊外头，离着五六步远，就听见周总提起了我们新潮。”
王德安伸手，指腹在长桌边缘那道掉了漆的木头豁口上轻轻抚了一下，语气像是在跟晚辈探讨天气。
“我这把年纪，耳朵有时候背，后面没听真切。
周总刚才跟林老弟说，我们新潮得罪了行业规矩，正面临什么来着？”
木门被推开大半。
走廊的穿堂风灌进屋，吹得墙上那面“化干戈为玉帛”的锦旗边角微晃。
门外贴墙根站着的七八个老街坊，全都顺着门缝把脖子探了过来。
拎着画眉鸟笼的孙老头扶正滑到鼻梁中段的镜框，盯了王德安侧脸两秒，手肘猛拐旁边的张阿姨。
“你杵我干啥，那盒野山参还没收走呢！”
张阿姨揉着胳膊低声咕哝。
“看啥人参！”
孙老头把鸟笼换到左手，腾出右手食指悄悄点向屋里那道灰色西装背影，嗓音压得极低。
“那可是新潮的王德安！
解放路二十八层的新潮大厦知道吗？就是他的！”
“新潮大厦？”
张阿姨把买菜布兜往上提了提，眼珠子在王德安和周旭之间来回打转。
“我侄女就在那楼里干会计，新潮现在可是省里顶尖的出版大户，一年交税好几个亿！
这么大个老总，怎么也往老林家跑？”
“听刚才那话茬。”
人群后头的赵大爷抽出腰间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京城来那戴眼镜的，刚在屋里编排新潮，被正主堵门口听了个正着。
两家大佛撞一屋，有好戏看喽。”
走廊里的嘀咕声碎成一片，顺着门缝全飘进二十平米的小办公室。
周旭身后的年轻秘书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要去合那扇半开的木门。
“小陈。”
周旭偏头止住了秘书的动作。
门要是这个时候关上，反倒显得环宇心虚。
周旭指尖在金丝镜架上一托，顺手将面前那只空纸杯拨去一旁。
“王社长耳力健旺，隔着墙都能听见风声。”
周旭摊掌，朝对面空木椅虚引。
“刚跟二老聊南北的节气。
江城临江，开春早。
看着是满眼热闹，可这倒春寒一旦反扑，老院子要是赶在这个当口拆墙扩建，
瓦片还没盖齐，怕是容易漏雨。”
他撩起衣摆坐回黑色皮转椅，后背贴住椅面，十指在身前轻轻合拢。
“做规划的，总爱盯着阴天算账。
老街坊听着或许刺耳，但备把伞总没坏处，王社长走南闯北，应该最懂这节气里的门道。”
姜海在旁边拎着保温杯，鼻子轻轻哼出一团热气，
刚要把公文包往桌上放，王德安抬手在桌沿下轻轻挡了一下。
王德安拉开林建国右手边的那把折叠木椅，慢条斯理地坐下。
木椅的铁轴缺油，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周总说哪里话，做企业的，天天听喜报容易犯糊涂，有人替咱做风险推演，我高兴还来不及。”
王德安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视线越过长桌，扫向年轻秘书怀里那册露着烫金边角的白色文件夹。
“北边的风沙大，周总前两日刚在京城赏过春，转眼就跑到我们这江边小院替人操心屋顶，确实辛苦。”
周旭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文件夹，非但没让秘书遮掩，反而将肩线往后一展。
“好苗子在哪儿都金贵。
家里掌柜的常念叨，移栽名木得先看老根的水土，跑这一趟，自然是想给老根培培土。”
周旭眼尾微挑，话锋顺势调转。
“反倒是王社长，前两日北边那场品鉴，姜总在席间守着保温杯坐了下午，连茶盅都没端一下。
怎么，北边的热茶嫌烫嘴，回了自家地界，倒想关起门来独吞这树上的青果了？”
调解室里只剩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林建国没插话，伸出粗糙的大手，将桌面上那只温水杯往王德安手边推近两寸。
王德安指尖搭上温热的玻璃杯壁，
转头看了眼身侧穿着旧夹克的林建国，眼角细纹舒展开。
“果子自有大院里的老园丁护着，谁敢伸手乱摘，那是嫌爪子太长。”
他视线转回周旭脸上，窄边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江城地界小，几十年才养出这么一棵顶梁的苗子。
老林两口子本分，平日里调解个邻里拌嘴在行，
可真遇上外地客商拎着厚账本进来念经，北边的口音重，弯弯绕绕多，二老怕是听不真切。”
王德安指了指自己，又偏头示意身后的姜海。
“新潮在江边吃了三十年水饭，别的本事没有，给自家乡里的老街坊当个免费翻译，
帮着辨一辨外头刮来的是真雷还是空响，这点邻里情分还是在的。”
……
只是原本前倾的肩线往后撤了两寸，顺势站直了身体。
进门的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装，两鬓修剪得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副窄边眼镜。
五十出头的年纪，皮鞋底踩在社区办公室的瓷砖上，一步一响，极其敦实。
左后方半步跟着姜海，一手提着黑色公文包，另一手攥着那只从不离身的保温杯。
“王社长，姜总。”
周旭双手在身前自然交叠，脸上的讶异在半秒内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熟稔笑意。
“什么风把东道主吹来了。”
王德安没接他这句寒暄，先往长桌左侧迈了一步，
面向正从木椅上站起来的林建国和王秀莲，双手在身前微微一拱。
“林主管，王女士，冒昧打扰了。
我是新潮出版集团的王德安，比二位虚长几岁，托大叫一声老弟和弟妹。”
林建国平时在街道办事处没少看本地新闻，电视里经常放市里文化产业表彰大会，
面前这张脸他在江城一套的晚间新闻里见过不止一回。
他连忙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有些局促地往裤腿上擦了擦。
“王社长，您太客气了，我在您这哪当得起什么主管，就是个社区跑腿的。”
“基层无小事，能把街坊四邻的家长里短理顺，那也是大本事。”
王德安笑着虚按了一下手，示意夫妻俩坐下，随后才转过半个身子，看向桌对面的周旭。
“刚在走廊外头，离着五六步远，就听见周总提起了我们新潮。”
王德安伸手，指腹在长桌边缘那道掉了漆的木头豁口上轻轻抚了一下，语气像是在跟晚辈探讨天气。
“我这把年纪，耳朵有时候背，后面没听真切。
周总刚才跟林老弟说，我们新潮得罪了行业规矩，正面临什么来着？”
木门被推开大半。
走廊的穿堂风灌进屋，吹得墙上那面“化干戈为玉帛”的锦旗边角微晃。
门外贴墙根站着的七八个老街坊，全都顺着门缝把脖子探了过来。
拎着画眉鸟笼的孙老头扶正滑到鼻梁中段的镜框，盯了王德安侧脸两秒，手肘猛拐旁边的张阿姨。
“你杵我干啥，那盒野山参还没收走呢！”
张阿姨揉着胳膊低声咕哝。
“看啥人参！”
孙老头把鸟笼换到左手，腾出右手食指悄悄点向屋里那道灰色西装背影，嗓音压得极低。
“那可是新潮的王德安！
解放路二十八层的新潮大厦知道吗？就是他的！”
“新潮大厦？”
张阿姨把买菜布兜往上提了提，眼珠子在王德安和周旭之间来回打转。
“我侄女就在那楼里干会计，新潮现在可是省里顶尖的出版大户，一年交税好几个亿！
这么大个老总，怎么也往老林家跑？”
“听刚才那话茬。”
人群后头的赵大爷抽出腰间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京城来那戴眼镜的，刚在屋里编排新潮，被正主堵门口听了个正着。
两家大佛撞一屋，有好戏看喽。”
走廊里的嘀咕声碎成一片，顺着门缝全飘进二十平米的小办公室。
周旭身后的年轻秘书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要去合那扇半开的木门。
“小陈。”
周旭偏头止住了秘书的动作。
门要是这个时候关上，反倒显得环宇心虚。
周旭指尖在金丝镜架上一托，顺手将面前那只空纸杯拨去一旁。
“王社长耳力健旺，隔着墙都能听见风声。”
周旭摊掌，朝对面空木椅虚引。
“刚跟二老聊南北的节气。
江城临江，开春早。
看着是满眼热闹，可这倒春寒一旦反扑，老院子要是赶在这个当口拆墙扩建，
瓦片还没盖齐，怕是容易漏雨。”
他撩起衣摆坐回黑色皮转椅，后背贴住椅面，十指在身前轻轻合拢。
“做规划的，总爱盯着阴天算账。
老街坊听着或许刺耳，但备把伞总没坏处，王社长走南闯北，应该最懂这节气里的门道。”
姜海在旁边拎着保温杯，鼻子轻轻哼出一团热气，
刚要把公文包往桌上放，王德安抬手在桌沿下轻轻挡了一下。
王德安拉开林建国右手边的那把折叠木椅，慢条斯理地坐下。
木椅的铁轴缺油，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周总说哪里话，做企业的，天天听喜报容易犯糊涂，有人替咱做风险推演，我高兴还来不及。”
王德安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视线越过长桌，扫向年轻秘书怀里那册露着烫金边角的白色文件夹。
“北边的风沙大，周总前两日刚在京城赏过春，转眼就跑到我们这江边小院替人操心屋顶，确实辛苦。”
周旭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文件夹，非但没让秘书遮掩，反而将肩线往后一展。
“好苗子在哪儿都金贵。
家里掌柜的常念叨，移栽名木得先看老根的水土，跑这一趟，自然是想给老根培培土。”
周旭眼尾微挑，话锋顺势调转。
“反倒是王社长，前两日北边那场品鉴，姜总在席间守着保温杯坐了下午，连茶盅都没端一下。
怎么，北边的热茶嫌烫嘴，回了自家地界，倒想关起门来独吞这树上的青果了？”
调解室里只剩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林建国没插话，伸出粗糙的大手，将桌面上那只温水杯往王德安手边推近两寸。
王德安指尖搭上温热的玻璃杯壁，
转头看了眼身侧穿着旧夹克的林建国，眼角细纹舒展开。
“果子自有大院里的老园丁护着，谁敢伸手乱摘，那是嫌爪子太长。”
他视线转回周旭脸上，窄边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江城地界小，几十年才养出这么一棵顶梁的苗子。
老林两口子本分，平日里调解个邻里拌嘴在行，
可真遇上外地客商拎着厚账本进来念经，北边的口音重，弯弯绕绕多，二老怕是听不真切。”
王德安指了指自己，又偏头示意身后的姜海。
“新潮在江边吃了三十年水饭，别的本事没有，给自家乡里的老街坊当个免费翻译，
帮着辨一辨外头刮来的是真雷还是空响，这点邻里情分还是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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