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从三号楼出来,穿过修剪齐整的冬青绿篱和景观水系,走不到四百米,就是街道下辖的社区综合服务部。

  傍晚六点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市中心的高架桥上车流密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把服务部院墙外那排香樟树的树冠照得半明半暗。

  院子里平时只停着两辆街道巡逻用的白色电瓶车。

  今晚,那两辆电瓶车被挤到了墙根底下。

  院子正中央,一前一后停着两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奥迪A8L。

  车身刚洗过,在路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车头朝外,

  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连车窗都没降下一条缝。

  服务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敞开着。

  门口的台阶旁,已经聚了七八个刚从中心花园遛弯回来的业主。

  林建国今天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社区工作夹克,只是出门前被王秀莲按着把拉链拉到了顶。

  王秀莲换下了家里做饭的旧毛衣,套了件米灰色的羊绒开衫,手里还攥着刚从玄关顺手拿上的钥匙串。

  夫妻俩刚一进院子,站在台阶下伸着脖子往里瞅的六号楼孙老头就转过了身。

  孙老头手里还拎着那只罩着蓝布的画眉鸟笼,看见林建国,

  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压着嗓子招手。

  “老林,你可算来了!”

  孙老头指了指院里那两辆黑色轿车,大拇指往车牌上比划了一下。

  “京城来的!保安看那架势,连栏杆都没敢落,就直接放进来了。”

  旁边住四号楼的退休会计张阿姨也凑过来。

  “秀莲啊,你们家小阙在京城是不是又拿什么大奖了?”

  张阿姨声音压得低,眼珠子却亮得很。

  “我刚听小刘在门口跟物业打电话,说里头坐着的是京城大集团的领导,身边还跟着秘书,拎了好几个大盒子进去。

  那西装料子,我隔着八米远都能看出不便宜,怕是专门来给你们家送喜报的吧?”

  “张姐,哪有什么喜报,小孩子在学校读书,能有什么大事。”

  王秀莲笑了笑,把钥匙串揣进开衫兜里,脚步没停。

  “可能是学校或者什么单位核实点材料,我们先过去看看,别让人家久等。”

  林建国冲孙老头点了点头,没多接话,带着王秀莲迈上台阶。

  一进服务部大厅,平时那种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聊家长里短的热闹劲儿全没了。

  大厅右侧的便民服务台后面,平时嗓门最大的小刘正笔直地站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肚皮前面。

  他身上那件平时总敞着怀的网格马甲,今天连最底下那颗扣子都系上了。

  看见林建国进来,小刘跟见了救星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林哥,嫂子,你们可来了。”

  小刘一边说,一边拿眼神往走廊尽头那间挂着“调解与综合办公”牌子的屋子瞟,顺手帮林建国把夹克领口翻平了一点。

  “陈主任在里头陪着呢。

  我刚进去添了两回水,那位周总客气是真客气,就是不怎么说话,

  陈主任把咱们街道去年的文明创建先进事迹都背了两遍了,人家就光笑,搞得陈主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建国拍了拍小刘僵硬的胳膊。

  “行,我知道了。你去把大厅的灯开亮一点,别弄得跟审讯室似的,再倒两杯水进来。”

  “哎,好嘞林哥!”

  小刘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茶水间跑。

  林建国转过头,看了王秀莲一眼。

  王秀莲伸手,把自己耳边一缕被晚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冲他点了一下头。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掌宽的缝隙。

  里面传出街道陈主任略显干涩的笑声:

  “周总您看,我们江城这几年的市容市貌变化还是很大的,尤其是咱们解放路这一片,商业配套那是没得说……”

  林建国抬起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进。”

  陈主任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林建国推开门,往旁边让了半步,让王秀莲先进去,自己才迈步进屋。

  这间二十来平米的办公室,平时是林建国和另外两个网格员办公兼做邻里调解的地方。

  靠墙摆着一排刷着灰漆的铁皮文件柜,中间是一张木头长桌,墙上挂着一面“化干戈为玉帛”的锦旗。

  此刻,那张平时用来给吵架夫妻签调解书的木桌旁,主客位置完全颠倒了过来。

  街道陈主任把主位让了出来,自己局促地缩在侧边的塑料折叠椅上,

  双手捧着印有“先进个人”的搪瓷茶缸,臀部仅挨着三分之一的椅面。

  而在原本属于林建国的办公桌对面,两把刚从会议室搬过来的黑色皮转椅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合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暗纹真丝领带。

  他面前放着一只一次性纸杯,里面的茶水没动。

  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同样穿黑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助理,

  双手交叠在身前,脚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三个用暗红色织锦缎包裹的方盒子。

  听见推门声,坐在皮椅上的周旭立刻放下了交叠的双腿。

  他整个人站起身,双手顺势在西装前襟上一抚,

  把原本就没有褶皱的衣摆理平,随后迈出两步,主动迎到了门口。

  脸上那点让陈主任坐立难安的疏离感,在看清林建国和王秀莲的瞬间,

  化作了极其妥帖、甚至带着几分晚辈见长辈的温润笑意。

  “这位一定就是林先生,这位是王女士吧?”

  周旭在距离林建国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伸出。

  “冒昧登门,又是在这个饭点把二位从家里请出来,实在是我们失礼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京城环宇集团战略规划部的周旭。”

  陈主任也赶紧从折叠椅上弹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林,嫂子。那可是咱们国家顶级的文化大企业,今天专门从京城飞过来拜访你们二位的!”

  林建国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双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左手腕上露出一块银色表盘的机械表,在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亮光。

  林建国伸出自己那双早年干钳工落下了老茧、指腹有些粗糙的大手,跟周旭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周总客气了。

  什么林先生,街坊四邻都叫我老林,我就一社区工作人员。”

  林建国收回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这地方小,平时都是跟街坊处理点家长里短的杂事,连套像样的沙发都没有,怠慢了。快坐。”

  “林先生太谦虚了,基层工作最锻炼人,也最接地气。”

  周旭笑着应声,侧身虚引,待王秀莲与林建国在长桌对面的木椅落座后,方才撩起西装下摆坐回皮转椅中。

  刚一坐稳,周旭便抬起右手,朝身后的年轻秘书打了个手势。

  秘书立刻弯下腰,双手拎起脚边那三个暗红色织锦缎的方盒子,

  脚步极轻地绕过长桌,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林建国面前的桌面上。

  盒子刚一落桌,一股极淡却好闻的松木与药草混杂的香气就散了出来。

  最上面那个长条盒子的侧面,贴着一张烫金的防伪封签,上面印着“长白山野山参·三十年”的字样。

  底下两个方盒,一个是武夷山核心产区的母树大红袍,另一个则是包装考究的顶级燕窝。

  站在旁边的陈主任眼皮跳了跳,捧着搪瓷缸的手往后缩了缩。

  他在街道干了十几年,过年过节去市里开会也没少见世面,

  光看那层织锦缎的包边和烫金封签,就知道这三样东西加起来,怕是抵得上他半年的工资。

  门口那道没关严实的门缝外,传来两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孙老头半张脸贴在门框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盒野山参,伸开大拇指和食指,回头用口型对身后的张阿姨比划了个“八”。

  “初次登门,来得匆忙,也没打听清楚二老平时的喜好。”

  周旭双手搭在桌沿上,语调温和,像是在跟家里长辈拉家常。

  “我们赵总临行前特意交代了,林先生和王女士为咱们国家文坛培养出了林阙同学这样百年一遇的状元郎,那是居功至伟。

  这几样都是家里长辈平时用得惯的温补玩意儿,不算什么贵重东西,

  纯粹是代表我们环宇集团上下,给二老表达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建国和王秀莲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几分:

  “前两天清北文学院那场春季影视竞赛,我在现场。

  林阙同学一个人舌战群儒,把大半个影视圈的前辈都给折服了。

  当时我们在台下坐着,心里就一个念头。

  能养出这么有风骨、有底气的少年,林先生和王女士平时在家里,一定有着极深厚的家学渊源。”

  这番话捧得极高,偏偏周旭说出来的时候,眼神真诚,语气里连半点商业吹捧的油滑都听不出来。

  旁边的陈主任听得连连点头,脸上与有荣焉:

  “那是!老林两口子在咱们街道,那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热心肠!

  小阙这孩子也聪明,要不然怎么能写出那些大作呢!”

  林建国坐在木椅上,没看桌上那三个锦盒。

  恰在这时,小刘端着一个塑料托盘从门外挤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装满了温开水的玻璃杯。

  “林哥,嫂子,喝水。”

  小刘把水杯放在夫妻俩面前,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那盒野山参上瞟了一眼,

  赶紧又低下头退了出去,顺手想把门带上,却被门外的孙老头伸脚尖悄悄抵住了门缝。

  林建国将玻璃杯往手边挪了寸许,随即探出粗糙的右手,稳稳按在最底层那只燕窝盒的边角上往前一推

  三个摞在一起的锦盒,沿着光滑的木桌面,不偏不倚地滑过了长桌的中线,停在了周旭那只一次性纸杯的旁边。

  “周总,这心意我们领了。”

  林建国收回手,两只手掌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脸上带着基层工作人员特有的和气笑容。

  “但这东西,你得让这位小伙子拎回去。

  我们两口子都有单位,我是社区的,她是居委会的,都有纪律。

  别说这么金贵的人参燕窝,就是街坊送的一篮子土鸡蛋,进了这间办公室,我们也得给人退回去。”

  周旭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

  “林先生,这不涉及工作,纯粹是晚辈对才子父母的一点敬意……”

  “敬意那就更受不起了。”

  旁边的王秀莲开了口。

  她声音带着南方女人特有的软糯,但吐字很清楚。

  “周总刚说什么家学渊源,真是折煞我们了。

  老林以前是机械二厂的钳工,天天跟铁疙瘩和机油打交道。

  我们俩加一块儿,认得的字还没小阙看的一本书多。

  孩子能写点东西,那是国家政策好,赶上了学校老师和京城那些大教授们肯教。”

  说到这儿,王秀莲转过头,跟林建国对视了一眼。

  夫妻俩眼里同时闪过一点心照不宣的笃定。

  去年年底,林阙刚在魔都拿了鲲鹏青年文学奖的金奖,

  当天晚上回酒店就给家里打了个将近四十分钟的电话。

  当时电话里,林阙一边吃着夜宵,一边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跟他们交过底:

  “爸,妈,这奖一拿,再加上清北保送的事儿上了新闻,我这名字就算是挂在明面上了。

  往后啊,保不齐会有一些出版社、影视公司或者乱七八糟的媒体,觉得从我这儿啃不动,就跑去江城找你们二老。

  有送礼的,有套近乎的,还有拿大话唬人的。”

  林建国当时在电话这头抽着烟问:

  “那我跟你妈咋办?把门锁了?”

  林阙在电话那头笑:

  “锁门干嘛,咱们又没干亏心事。

  地方台的记者和普通小公司,市教育部门口就能帮咱们挡了。

  真要是碰到那种拎着厚礼直接摸到家门口的,你们就记住一条。

  茶照喝,笑脸照给,但凡涉及到签字、收礼、替我做主的,一概往我身上推。

  就说儿大不由爹,你们管不着。”

  这几个月里,省里的报纸、市里的电视台确实来过几拨人,全被社区那边按规矩挡了回去。

  林建国原本以为儿子只是多虑。

  直到今天傍晚,看见这两辆京A牌照的奥迪车直接堵在服务部院子里,看着面前这个一口一个“林先生”、把百年野山参往桌上摆的周总监,

  林建国心里那根弦才彻底落了地。

  虽然这人不是冲着当初那个鲲鹏奖来的,但这套路,跟儿子电话里说的,连标点符号都差不离。

  “林先生和王女士还是太客气了。”

  周旭看着被推回来的锦盒,并没有强行再推过去,只是用指尖在眼镜的镜架上轻轻托了一下。

  周旭指尖托了托金丝镜架,唇角笑意未减。

  这二位看着朴素,防范心倒是滴水不漏。

  他轻轻偏头示意。

  身后秘书当即拉开黑色真皮公文包,双手奉上一册压着烫金“环宇集团”徽标的纯白特种纸文件夹。

  周旭接过文件夹,双手平托着推至长桌中央,恰好压在方才搁置锦盒的位置上。

  “既然林先生是个痛快人,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绕那些虚头巴脑的弯子了。”

  周旭坐直了身体,原本那种晚辈拜访长辈的温和收敛了几分,

  属于国内顶尖文娱集团高管的干练与气场,顺着他挺直的西装肩线一点点铺开。

  “今天特意专程来江城,确实是为了林阙同学的影视版权而来。”

  他伸手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将其转向林建国的方向。

  “那天在清北文学院,林阙同学的新作《开端》拿下了头名。

  不得不承认,那是一部非常惊艳的天才之作。

  但因为现场一些规则上的误会,我们环宇没能跟林阙同学达成合作,

  最后他签给了一家名叫星汉影业的小公司。”

  周旭用食指点在合同首页那行加粗的条款上。

  “我们赵总非常惜才,连夜召集集团董事会开了会。

  我们一致认为,像林阙同学这样百年一遇的青年才俊,他的作品不该被埋没在小作坊的试水池里。

  所以,集团特意为他量身定制了这份S+级别的‘全约孵化合同’。”

  周旭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直直地落在林建国和王秀莲脸上。

  “不需要林阙同学违约去撕毁《开端》的备忘录,之前签出去的就算了。

  只要林阙同学点头,把未来五年内他个人名下所有新作的影视改编优先权交由环宇集团独家运作——”

  周旭顿了一下。

  “合同签字生效的当天,环宇集团将一次性支付华夏币一千万,作为林阙同学的独家签约金。”

  “另外,后续每开发一部作品,制作预算保底八千万起步,版权分成另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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