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三十七分,东三环,环宇集团总部顶层。

  偏厅长条会议桌尽头的加湿器坏了半边,白雾歪歪扭扭往地毯上掉,积出一小滩浅色的水渍。

  内容战略部副总裁秦正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推,金属外壳撞上烟灰缸,发出一记脆响。

  屏幕上是星汉影业二十分钟前发出来的那张红章影印件,转发量已经破了四万。

  “杜星汉是穷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秦正松了松领带结,把藏蓝色西装的扣子解开,手掌按在那张放大的附加条款截图上: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连场记单都没见过长什么样,就敢给他签这种太上皇条款!以后进了棚,是导演喊卡还是他喊卡?”

  坐在斜对面的周旭刚刚擦完镜片。

  “秦总,昨天在清北的会议厅里,严松也是这么觉得的。”

  周旭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袋有些发青:

  “结果严松那套多视角叙事被他三句话拆得体无完肤,连草稿纸都自己揣回兜里了。

  沈岩还拿了四千万预算和两个一线戏骨的档期出来,连合同封皮都没打开,自己体面退的场。”

  “那是他们自己在学院派面前犯怵!”

  秦正把手收回来:

  “一个学生,嘴皮子再利索,还能翻了天?

  要不是薛弘川坐在上面给他递梯子,他敢当着半个影视圈的面掀桌子?”

  主位上,赵之章一直没出声。

  他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盖碗,两片武夷山老树茶叶沉在底下一动不动。

  听到“薛弘川”三个字,赵之章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轻轻蜷了一下。

  几个月前,也是在这个楼层,

  许正青拄着那根核桃木拐杖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连口热茶都没沾,只留下一句“给后人留点余德”。

  老爷子起身离开时,拐杖头重重顿在红木地板上的那记闷响,

  隔了这么久,听着依旧让人耳根发沉。

  当时他以为只是许家为了护着青蓝计划的苗子,在给《竹林中》挡枪。

  现在看,从戴盛宗破格给《竹林中》开典藏序列,到薛弘川亲自把作协那两个压箱底的影视扶持配额砸进《开端》,

  这帮退了休和没退休的文坛大佬,分明是铁了心要搭一座谁也碰不得的样板台。

  “周旭。”

  赵之章开口,把盖碗往旁边推开两寸:

  “让你查的底,摸清楚了吗?”

  周旭立刻把擦镜布折成四方小块塞进西装内袋,伸手划开面前的平板,调出一份刚汇总好的尽调报表,双手推到长桌中央。

  “查清楚了,赵总。”

  周旭翻开第一页:

  “星汉影业目前的资金链绷得很紧。

  根据外围摸排,他们连华茂大厦本季度的公摊能耗与物业费都出现了逾期,

  上个月底更是遣散了两个外包后期团队,账面上的活钱恐怕连下个季度的日常开销都撑不住。”

  秦正眉头挑了起来,身体往前倾了倾。

  周旭没停,手指往下一划:

  “最大的雷在银行那边。

  他们有一笔两千多万的经营性信贷六月下旬到期,我们在银行系统的朋友透露,星汉上礼拜递交的展期申请已经被退回来了。

  为了填去年两部院线片的亏损窟窿,杜星汉甚至把公司仅剩的几部老片版权全都做了二次质押。”

  “版权质押?”

  秦正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来,往椅背上一靠:

  “我还当杜星汉手里攥着什么金元宝,敢跟你硬顶。

  合着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

  他转过头看向主位:

  “赵总,这事儿就简单了。

  星汉现在就是个筛子,咱们也没必要跟那个姓林的小子死磕。

  直接让投行部出面,按市面折价,把星汉全资收购了。

  工行那两千三百万咱们替他平,再给杜星汉留个几百万养老钱,他能不笑着把公章交出来?”

  秦正越说语速越快,手掌在桌面上切了一下:

  “公司一易主,《开端》的项目主控权自然就落进环宇口袋里。

  哪怕合同写了终审权,只要立项备案握在咱们手里,后续怎么排期、怎么组建班底,还怕集团法务部找不出几条规矩来架空一个学生?”

  周旭看了秦正一眼,摇了摇头。

  “秦总,硬吞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集团批个条子用不了半天。”

  “不是钱的事。”

  周旭点开平板上的另一份会议纪要:

  “昨天在清北,林阙之所以把我们全踢出局,是因为星汉的市场总监抛出了一套‘二十轮循环挖底层群像’的方案。

  林阙当场给这个方案定了调,甚至为了保这个思路,宁可不要大厂的宣发资源。”

  周旭抬起眼,镜片反着冷光:

  “那个总监李秋在星汉干了十四年,可是杜星汉的铁杆。

  如果我们直接收购星汉,清洗管理层,杜星汉和李秋一出局,林阙那边立刻就会翻脸。”

  “翻脸就翻脸,立项书都签了——”

  “你别忘了,他手握全流程一票否决权,还有作协专项基金在里面占股。”

  周旭打断了秦正的话,声音压得很低:

  “薛弘川昨晚在现场放了狠话,任何联合投资方进场,必须过作协和原作者的双重审核。

  一旦我们强行换掉李秋的班底,林阙只需要卡死剧本终审,项目就得无限期停摆。

  到时候作协以指导单位的名义下发函件撤回配额,不仅《开端》会变成死局,

  环宇可能还会落一个仗势欺人、毁掉国家级扶持项目的名声。”

  偏厅里静了下来。

  那台坏了半边的加湿器发出“咕噜”一声水响。

  秦正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手指在西装纽扣上捻了两下,改了口:

  “那就走并购重组。

  不出面清洗,只拿五十一的控股权。

  杜星汉还当他的法人,李秋还当她的项目总负责,连他们公司前台都不换。

  咱们只派财务进驻,锁死资金流和发行渠道,等片子拍完进了后期剪辑房,话语权自然就回来了。”

  “杜星汉不会签的。”

  周旭说。

  “不签?他工行的贷款还有不到两个月到期,不签他就得上失信名单,公司都得解散!”

  “今天早上,赵总还亲自给杜星汉打过电话,开出了S+项目联合承制、环宇全额兜底的条件。”

  周旭看着秦正:

  “他拒了。”

  秦正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赵之章。

  赵之章没看他们两个。

  他拿起桌上那支银灰色的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又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秦正,你刚从院线渠道那边调过来半年,没跟文学院那帮人打过交道。”

  赵之章把钢笔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推着笔杆往前滚了半圈:

  “杜星汉手里现在攥着作协的批文,又有清北文学院做背书。

  他下午要是带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立项书去工行,信贷部的行长不仅不会抽他的贷,还会主动给他批一笔新的过桥资金。

  在京城文坛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那几位还站着,你拿常规的商业手段去压星汉,压不垮。”

  秦正喉结动了动,把平板电脑往回收了半寸:

  “赵总,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这小子先是在鲲鹏奖上踩着沈江平上位,接着拿《竹林中》逼退了何文礼,把单泽言弄得身败名裂。

  现在进了影视圈,第一刀又砍在咱们环宇的脸上。

  今天星汉那条微博底下,全是拿咱们和信荣当垫脚石踩的评论!”

  “急什么。”

  赵之章把左手搭在右手手背上,袖口露出半截百达翡丽的表盘:

  “戏才刚立项,连剧本大纲都还没进广电备案,离拍出来见观众,少说还有大半年。

  车跑得再快,也得看路是谁修的。”

  他转过头,看向周旭:

  “郭昌河那个《灵魂摆渡》,最近有进展吗?”

  “还没有。”

  周旭立刻回答:

  “郭昌河把我们的三千万方案退回来之后,金艺的曲凡东派宋锐去接触过,听说也没谈拢。

  那个叫‘造梦师’的作者嘴很严,通过红果的编辑传话,只肯做纯文学层面的书面交流,死活不肯露面,也不放续集优先权。”

  “一个躲起来的网文作者,一个十八岁刚从地方考上来的高中生。”

  赵之章把玩着那支钢笔,笔尖朝下,在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两个人都这么硬气,几千万的现金都不看在眼里。”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高管。

  “你们说这两年,江城那边的风水是不是特别养人?”

  周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赵总,您是说林阙还有新潮出版社……”

  赵之章抬手,止住了周旭往下猜的话头。

  他没有接新潮的茬,只是把桌面上的平板电脑划回第一页,停在林阙的个人履历表上。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江城一中的蓝白校服,寸头,眼神干净。

  “我记得他父母都在江城老城区工作?”

  “对。”

  周旭低头看了一眼备忘录:

  “他父亲叫林建国,早年是江城机械二厂的钳工,后来辞职,现在在社区服务部当主管。

  母亲王秀莲,在街道居委会做内勤,都是普通职工,社会关系非常简单,没有任何文坛或者资本背景。”

  “挺好。”

  赵之章合上平板,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西装前襟的折痕:

  “江城……”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方向川流不息的车流:

  “好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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