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阙的手指停了。

  “它的目标,在你的同辈身上。”

  戴盛宗的声音慢了下来。

  “只允许留下一个名字,这九个字一旦被大面积传播,所有和你同龄的写作者,都会被这句话刺到。

  不管他们承不承认,内心深处都会冒出一个念头:只要林阙在,我就永远是陪跑。”

  “这个念头不需要有人引导,它会自己生长。

  嫉妒、自卑、不甘心,这些东西在暗处发酵的速度,比外面那些造势的手段快得多。

  何文礼那帮人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你以为单纯是被人浇了油?”

  他看着林阙。

  “油是外面浇的,但柴是他们心里长出来的。

  那句话替他们说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刺。”

  林阙的后背微微离开了椅背。

  “对方要的不只是让你一个人成为靶子。

  对方要的是让你变成你整个同辈群体的公敌。

  这比任何舆论攻势都省力。

  因为一旦这种情绪在青年文坛内部扩散开,你的每一次出作品、每一次拿奖、每一次被媒体报道,都会自动加固这种对立。”

  “到那个时候,对方什么都不用做了。

  你自己的同行就会替他们完成剩下的工作。”

  林阙坐直了身子。

  他把戴盛宗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有算到。

  他的全部推演都建立在“对方的目标是我”这个前提上。

  所以他设计了沉默,设计了引蛇出洞,设计了等对方自我暴露之后的精准反击。

  这套逻辑在战术层面挑不出毛病。

  但戴盛宗刚才指出的东西,超出了战术范畴。

  那是战略层面的东西。

  真正的靶心可能根本就不在他身上。

  那些人要的,是让他每往前站一步,身边同龄人的影子就矮一寸。

  毕竟,一群各自为战、互相戒备的年轻写作者,比一个抱团的群体好对付一百倍。

  林阙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戴院长,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或者说,不止我。”

  戴盛宗点了点头。

  “打下去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对他们来说得不偿失。”

  “他们比谁都清楚,打压一个天才的成本有多高、收益有多低。”

  “他要的是谈判筹码。”

  他顿了顿,看向林阙。

  “既然聊到这儿了,我也不给你藏着掖着了。”

  戴盛宗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个字都嚼得仔细。

  “环宇这些年一直在布局。

  省级出版社的发行渠道,被他吃下去好几家,

  全国实体书铺货的路子,将近一半握在他手里。

  影视改编那头就更不用说了,储备的项目排着长队。”

  “但有一样东西,赵之章始终拿不到。”

  林阙等着。

  “作协的推荐书目渠道。”

  戴盛宗端起茶杯,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每年作协的年度推荐书目,覆盖全国所有公共图书馆和高校阅览室的采购清单。

  一本书只要进了这份名单,不需要任何营销,每年的基础采购量就是十万册起步。

  这是出版行业最稳定的现金流,旱涝保收。”

  “过去二十年,作协的推荐书目一直由内部编审委员会独立评选,外部资本从来插不进手。

  赵之章的父亲赵建庸在位的时候,环宇和作协的关系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赵之章接手之后,他一直在找突破口。”

  林阙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这次的事,表面上是打我。实际上是在给作协制造压力。”

  “舆论如果持续发酵到清北和作协不得不公开回应的程度,赵之章就有了上桌的资格。

  他可以带着自己的媒体资源和发行渠道,以‘协助平息舆情’的名义坐到谈判桌前。”

  戴盛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作协一旦接受了这种协助,哪怕只是一次,后面的口子就再也堵不上了。”

  “推荐书目的评选独立性,会被一点一点蚕食掉。”

  林阙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台灯的光罩下面,那只青花瓷茶壶上的釉色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前世的文坛也有类似的暗流,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编剧,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顶层的博弈,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轮廓,听不清声音。

  这一世,他凭借两个马甲和一个真实身份,已经站到了棋盘上。

  但他今天才意识到,站到棋盘上和看懂整盘棋,中间还隔着几十年的差距。

  他十八岁。

  哪怕和那个世界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个刚迈进中年门槛的人。

  他前世也曾见过类似的手段,但他是局外人,看到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文坛这片土壤的特殊性在于,写字的人比任何群体都更敏感、更骄傲,也更容易被一句话刺穿。

  这种裂变的速度和烈度,不是隔着玻璃能估准的。

  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已经在这片水域里游了近半个世纪。

  “戴院长。”

  林阙的声音带着郑重。

  “这些事情,学生之前确实考虑不够。”

  他说得很坦率。

  不是客套,不是谦虚。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这一刻,清晰地触摸到了自己认知的边界。

  戴盛宗看着他。

  这些天里,他看过太多关于林阙的评价。

  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狂妄,有人说他城府太深,有人说他锋芒太盛。

  但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说出“我没想到”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沮丧,也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沉静的、正在校准的专注。

  就像一个老练的棋手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步,

  眨眼之间已经把新信息压进了下一轮计算里。

  他摆了摆手。

  “文章写得好,这是你的本事。”

  “你虽然还年轻,但你的判断力在同龄人里已经算出挑的了。

  但文坛这个地方,水面上的风浪好应对,水面下的暗礁才要命。”

  “有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就能看透的。

  年头,必须得熬。”

  他端起茶壶给林阙续了一杯。

  “你要写的东西,注定会得罪人。

  得罪了人,就会有人拿你当靶子。

  拿你当靶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以为自己看清了所有明处的弓手,

  结果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山脊上,已经拉满了弩。”

  林阙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

  他把杯子放在手掌里转了半圈,看着杯底的茶叶碎末在浑浊的茶汤里沉沉浮浮。

  “戴院长,学生有一个问题。”

  “嗯。”

  “您几位,从一开始就在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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