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豪那句“中午一起去”卡在了半截。

  许长歌握住门把,回头看向讲台。薛弘川的外套仍搭在臂弯里,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走到门外的唐荷也停了一步。

  刚才的课薛主席替他们划清了批评的边界。

  现在,留下来的林阙显然还要面对另一道题。

  “先去自习室,午饭群里说。”

  林阙把书包递给陈嘉豪。

  “阙爷,那中午吃什么?”

  “老样子。”

  陈嘉豪接过书包,被许长歌领出了门。

  丹伊最后离开,经过门框时,又朝林阙看了一眼。

  门掩上了。

  宋远收起遥控器,将已经关掉的电脑重新唤醒,拖过侧边一把椅子,

  翻开空白文档,把讲台上那份有折角的《竹林中》摆到键盘旁边。

  柳作卿没走。

  他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拧开保温杯,杯盖搁在桌角。

  薛弘川将外套放好,从打印稿里抽出最后两页。

  “网上那些帖子,今天先放到一边,有些话得找你问清楚。”

  “好。”

  林阙拉开第一排的椅子,坐在他对面。

  薛弘川翻过第七页,指甲压住纸边。

  “供词接着供词,前一份刚说完,后一份便来推翻。到了最后,凶器的去向又出了问题。”

  纸页落下。

  “可县令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判词。”

  他抬眼看着林阙。

  “你用公堂、供词和凶器引着读者查案,他们自然会等一个结果。

  到了收尾,你又把裁决空了下来。

  这份落差,你想让读者拿它做什么?”

  “我就是想让他们再回头看一眼坐堂的位置。”

  “坐堂的人有什么问题?”

  “他能听见供词,却未必够得着发生过的事。”

  “那就补证据。”

  “文中的证据,只够让他继续查。”

  薛弘川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作者不可以给?”

  “可以。”

  “那为什么不给?”

  “再加一位目击者,或者一件能核实的物证,案子就能往下走。

  但这篇文章想问的,恰好是证据还没到齐时,人会多急着相信某一份供词。”

  宋远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柳作卿的目光也落在那几页薄纸上。

  薛弘川没有接这句话。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接缝,连着响了几声。

  “林阙,竹林里死了一个人。”

  他的手指按住书生的那份供词。

  “这几份供词确实写得巧。

  可读者讨论到最后,全在夸你藏得好,那条人命反倒没人提了。

  你有没有想过,死者可能只剩下供你展示技巧的用处?”

  林阙放在桌沿的手收了回来。

  “你怎样保证,这种处理没有亏待他?”

  林阙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三份供词往旁边挪开,抽出记载尸身被发现的那一页,放到两人中间。

  宋远望向柳作卿。

  柳教授朝打印稿点了一下。

  他会意。

  屏幕上另开一栏,宋远把“缺少交代”标在问题后面,迅速翻回开篇,再找到樵夫转述遗言的位置。

  第十三行。

  尸身如何被发现,写得具体;致命过程,却被限制在几个人各自的说法里。

  他继续往后找。

  每当一份供词快要坐实某个结论,另一份便从动作、先后次序或凶器上留下裂口,

  那些裂口又恰好都落在旁人无法直接见证的位置,连樵夫转述的遗言,也隔着一层讲述者。

  宋远按了两次退格。

  他原本打下“缺失信息”,想了想,改成“限制信息来源”。

  薛弘川看见了他的动作,仍旧等着林阙。

  “结尾确实被我停在了那里。”

  林阙拿过打印稿,没有翻。

  “我想把问题往后推一步。谁是真凶,必须查。

  但几份供词还互相冲突,落笔的人总得先问清楚:自己采信这一份,究竟凭哪条能核实的证据?”

  “你的目的呢?”

  “让落判词的那只手,迟疑一下。”

  薛弘川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知道的。”

  “留悬案当然可以。

  可读者跟着查了这么久,总得得到点东西。

  你留下的疑问,怎样让他们继续看见受伤的人?”

  林阙点头。

  “我理解。”

  “理解之后,仍然把他们留在门外?”

  宋远敲键盘的声音断了。

  这话带了点锋利。

  薛弘川往前坐了一些,继续道:

  “那么一定有人会说,作者只负责撕开伤口,收场时就躲进‘复杂’两个字里。善恶也被一起搅浑了。”

  “施暴、劫持、欺骗,这些行为在文本里都留下了伤害。

  争议集中在致死的经过,不能因此把已经发生的伤害一笔抹掉。”

  “下笔之前,总有一个预设吧?”

  薛弘川看着他。

  “在你自己的底稿里,究竟谁动了最后那一下?”

  “没有预设。”

  “连一个偏向都没有?”

  林阙想了想。

  “也没有。”

  柳作卿抬起头。

  林阙把稿纸放平。

  “有人会先定好真相,再控制读者能看到多少。

  这篇我没这么写,我只把每份供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清楚了。

  要我现在点名,我也只能拿出猜测。”

  薛弘川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所以读者翻到最后一页,也拿不到你藏着的答案?”

  “对。”

  “这样写,连自己也得留在那片竹林里。”

  “既然让所有供词接受盘问,作者的猜测也该排队。”

  宋远把最后一句完整敲了下来。

  薛弘川把两页纸对齐。

  “再收窄一点。”

  他停了一拍。

  “真相不可知时,文学是否仍需给生命一个明确交代?”

  柳作卿看向林阙,手指搭住杯盖,准备说些什么。

  嘴唇动了动,又停住。

  这道题,他替学生垫上半句话,都会改变这场谈话的分量。

  “薛主席,我这里有个对应处。”

  宋远举起手,声音有些紧。

  得到示意后,他把稿纸转过去。

  “三份供词里,每个人都在争受害者的位置。

  多伐把自己放进被迫决斗的处境,真砂把杀人的缘由压在丈夫的眼神上,书生则用自尽保存尊严。”

  他指向刚整理出的三栏记录。

  “现有材料下,判词采信任何一份,都可能替那个人的自利叙事盖章。”

  “可死者总得有人管。”

  薛弘川没有让问题滑开。

  “当然要管。”

  林阙接了过来。

  “凶器在哪里,遗言怎样传到樵夫口中,几份供词为什么对不上,这些都得继续问。暂时查不清,真相也不会因此轻一分。”

  他用指腹压住稿纸起翘的边。

  “文章停了,追问可以继续。

  读者还记得那把刀,还惦记哪句话出了漏洞,死者就还欠着一份没有被结清的账。”

  “可一份清楚的判词,能让他得到安息——”

  “薛主席,写下‘安息’很容易。”

  林阙说完,停了停。

  “抱歉,打断您了。”

  “往下说。”

  “给凶手一个名字,再安排伏法,只要前面埋几处伏笔,结尾就会很痛快。”

  桌边安静下来。

  “读者松了口气,作者收好了故事。

  可如果那份确定只能靠作者额外塞进来的证据维持,死者也就跟着承担了一个任务:用他的死,证明这场审判足够漂亮。”

  林阙看着书生的供词。

  “我想把他留在那儿。有人确实死了,可眼下这些说法还配不上他的死。”

  柳作卿将杯盖扣了回去。

  没有拧紧。

  宋远低着头,把“确定性”单独打在下一行。

  他先前也追着凶手跑,此刻再看末页那片空处,手指竟有些发涩。

  “轻易定罪,读者会得到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林阙继续道。

  “坏人能认出来,真相能抓在手里,只要等到结尾,错乱的事情就会各归各位。”

  “现实里常常等不到。”

  “所以我得谨慎。不能为了让读者舒服,先替那个死去的人接受一份证据不足的交代。”

  薛弘川点了点头。

  他再翻稿子时,跳过了供词,直接翻到末页,拇指在纸上摩了两下,

  随后把先前夹在旁边那张写着“裁决缺失”的便签揭了下来。

  纸背发出轻响。

  “行,至于这种写法究竟对不对,留给以后争。”

  他把便签折起,收进掌心。

  林阙刚松开压纸的手,薛弘川却又将稿子推了回来。

  这次推到他本人面前。

  “有人可能把三份供词套进文坛的争执,再指着县令问,你究竟在说谁。那种指认得由他们拿证据。”

  “可文章里的每一处取舍,仍会有人追着你问。”

  薛弘川看着林阙。

  “到时候,你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份留白带来的责任?”

  ……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让你写恐惧,你咋把全网吓哭了?,让你写恐惧,你咋把全网吓哭了?最新章节,让你写恐惧,你咋把全网吓哭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