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作卿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台下。

  三十个青蓝学员,还没从那片竹林里走出来。

  “好了。”

  他拿起桌上的稿纸,轻轻理齐。

  纸页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却把满教室的低语全压了下去。

  “《竹林中》的讨论,到这里先停。”

  台下最后两声短促的争论断了。

  柳作卿抬眼。

  “想知道凶手是谁?”

  前排几个人点头,后排有人还盯着暗下去的光幕,脸色发僵。

  “回文本里找。”

  柳作卿抽出下一份稿纸。

  “找得到,算你本事。”

  “找不到,就读到你找得到为止。”

  他把稿纸放上扫描区。

  “下一篇。”

  光幕刷新。

  可台下的视线没能立刻跟过去。

  许长歌已经翻开了笔记本。

  他拧开钢笔,笔尖压上纸面,飞快写下三个名字。

  多伐。真砂。书生。

  三个名字下面各拉出一条竖线。

  供词里的时间点、刀、绳子、女人的木簪,被他一项项拆开。

  最后,他在“骡绳”和“凶器消失”之间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陈嘉豪从后排探过头。

  他看了一眼许长歌的笔记本,表情发木。

  “许哥,你这是推案还是上课?”

  许长歌没抬头。

  笔尖继续往下走。

  他把“樵夫”两个字圈了起来,旁边写了四个字。

  转述者,可疑。

  陈嘉豪缩回去,也摸出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画了个箭头。

  箭头一端写着“多伐”,另一端写着“真砂”,中间打了个大大的叉。

  想了想,又在空白处潦草补了两个字——

  樵夫?

  他用手肘碰了碰丹伊,把本子推给他。

  丹伊没有反应。

  陈嘉豪又碰了他一下。

  丹伊终于偏过头。

  他的眼神还浮着,像刚从梓桐岭那片竹影里被拽回来。

  “嗯?”

  “你没事吧?”

  丹伊沉默两秒。

  “那个樵夫。”

  陈嘉豪愣住。

  “怎么了?”

  “樵夫说凶器不见了。”

  丹伊的声音很轻。

  “他还说自己在竹林里前前后后找了两遍。”

  陈嘉豪皱眉。

  丹伊看向已经暗掉的光幕。

  “一个上山砍柴的人,撞见尸体,第一件事会找凶器吗?”

  陈嘉豪张了张嘴。

  没接上。

  丹伊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前方。

  陈嘉豪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的箭头,又在“樵夫”那两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杠。

  光幕上,新一篇匿名稿件已经展开。

  编号:M-4。

  林阙扫过标题下的第一行字,又往右偏了半寸。

  丹伊坐直了。

  这个动作很轻。

  可林阙看得很清楚。

  刚才被《竹林中》压低的肩线,一点点撑了起来。

  他把背挺直,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压得发白。

  林阙收回视线,看向光幕。

  M-4的正文开始滚动。

  故事落在漠城。

  二月的雪从凌晨压到天亮。

  黑江封得发硬,江对岸的灯被白雾压成一排红点。

  一个十四岁的混血男孩站在木窗后。

  他的额头贴着结霜的玻璃。

  窗外,母亲弯着腰,把冻硬的白菜一棵棵码进三轮车。

  文字一出来,教室里就安静了几分。

  这篇的句子短,硬。

  像冻裂的冰碴压在鞋底下,再没有多余的景。

  窗台上的冰花结成碎纹。

  搪瓷杯沿缺了一小块。

  炉膛里压着半截没烧透的桦木。

  墙角那双棉手套被雪水浸得发黑。

  每一笔都落在具体物件上。

  林阙读完第二段,目光在“搪瓷杯沿缺了一小块”那行字上多停了一秒。

  这种把体温压进物件里的写法,整个青蓝只有一个人用得出来。

  上学期丹伊交的习作,每个字都像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

  这一篇还是冷。

  但冷里面多了点东西。

  光幕上的文字继续往下走。

  中段写男孩跟着母亲去江边早市摆摊。

  铁皮棚下全是白汽。

  冻梨摞在木箱里,卖鱼人用铁钩敲开冰壳,鱼鳞在晨光里发亮。

  有人从摊前经过,盯着男孩的脸看了两眼。

  那人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孩子长得不像咱们这边人。”

  男孩的手停了一下。

  母亲没有抬头。

  她把一把冻得发硬的葱递过去,声音平稳。

  “他就在这儿生的。”

  男孩听见这句话,把头低得更深。

  可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母亲身后。

  他把散开的塑料布重新压好,又把最上面一筐冻梨往前推了半寸。

  风很大。

  他的袖口灌满了雪。

  他还是把价签摆正了。

  林阙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笔很准。

  上学期那个把自己锁在冰里的丹伊,这次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光幕继续滚动。

  结尾处,男孩推着空车回家。

  天已经黑了。

  黑江上刮来的风把他的脸冻得发麻。

  路过边境邮筒时,他停了很久。

  邮筒绿色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暗红的铁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不是路过这里的人,我一直都在。”

  他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

  然后把纸撕掉,塞进炉膛。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黑。

  男孩转身去帮母亲倒热水。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屋里的灯没有灭。】

  全文三千三百字。

  光幕停住。

  这一次,没人急着说话。

  丹伊的手指还按在桌面上。

  指节有点白。

  陈嘉豪偏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慕白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轻轻敲了一下。

  “这篇作者,上学期交过一份习作。”

  他的声音很稳。

  “那次我给了四个字。”

  “冷有余,暖不足。”

  他停了两秒,看向光幕。

  “这一次,他把冷写进了人身上,也把灯留下来了。”

  丹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许正青放下茶杯。

  “漠城写得稳。”

  “黑江、早市、冻梨、边境邮筒,这些物件都没摆着好看,全压在人物命里。”

  老人看了一眼台下。

  “最难得的是,对旁人的目光描写。”

  “母亲那句‘他就在这儿生的’,这些地方但凡多用一点力,就会变成控诉。”

  “他收住了。”

  许正青敲了敲桌面。

  “而且,收得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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