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理事停下翻页的手。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林阙在答辩厅里说的那段话。

  “老赵的脚步被这段旋律浸泡了二十年。

  他走路时不会刻意去合拍子,但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那个节奏。”

  同一条线,在三个人的作品里同时浮了出来。

  林阙写脚步,孙启明写温度计,许长歌写绳结磨损,载体不同,根子却一致。

  许长歌把信息藏在绳结的磨损层次里,也是这个理论的延伸。

  付理事把档案合上。

  他抬手按了按眼镜腿,指腹在金属边框上停了很久。

  来之前,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典礼筹备会。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

  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套足以改写青年写作训练路径的方法体系。

  付理事把最后几页看完,才明白这份材料是一套从“看见”出发、能直接落到写作现场的系统。

  而且它管用。

  鲲鹏十席里超过半数的答辩者,在极限压力下的临场反应,全都指向同一套底层系统。

  付理事把眼镜摘下来。

  他没有立刻擦镜片。他把眼镜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梁。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张教授最先开口。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学术讨论时惯有的矜持,多了一种近乎坦白的东西。

  “我教了三十年现实主义,第一次有人把‘减情绪’的难题,变成了‘换载体’的问题。”

  他把档案翻回第三课,指尖压住那句批注。

  随后又翻到第五课,看见“缺席即在场”四个字,脸色更沉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在座的人。

  “我试过很多办法,减少形容词、控制句子长度、压缩心理描写篇幅。

  让学生反复修改直到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削干净。”

  他停了一下。

  “但效果有限。

  学生把情绪削干净以后,文本就变得干巴巴的。

  他们找不到那个平衡点。”

  张教授的指尖又落回那段批注上。

  “今天看到这份东西,我才明白,问题不是出在'削'上面。是出在'替代'上面。”

  他把那段话念了出来。

  “'让物件承载人物不愿说出口的话。让动作泄露人物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感。'”

  张教授合上档案。

  “他不是在教人怎么少写。他是在教人怎么用另一种方式多写。

  把情感从语言层面转移到动作和物件层面。信息总量没有减少,载体变了。”

  他看向薛弘川。

  “薛主席。这套东西解决的问题,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它已经越过技巧层面,开始改写作者看世界、选细节、落笔的方式。”

  薛弘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停在手里那份档案的最后几页上。

  那几页不是课程大纲,也不是学员作业。

  是见深写给王德安的一封内部信。

  信的内容不长。

  【王社长:

  七节课只是起点。

  我想做的事比这个大。

  现在的文坛不缺会写字的人。缺的是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看的人。

  站位决定了视角,视角决定了选择,选择决定了文本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研修班的目标不是教出一批写法统一的人。

  恰恰相反。

  我希望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写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但他们的底层都有一个共同的东西:

  诚实地面对自己看见的世界,克制地把它还原在纸上。

  至于我自己。

  我不会一辈子在幕后。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

  若诸位前辈有意相邀,请将邀请留在作品与课程之上。

  姓名与来处,暂且不必追问。

  等我真正站到台前那一天,自会亲自向诸位致意。

  见深

  敬上】

  薛弘川把这页纸看了两遍。

  然后他合上了整份档案。

  动作很慢。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付理事最先打破沉默。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坐直了身体。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站起身,朝王德安郑重一点头。

  “王社长。”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整一个调。

  “刚才我问了一个问题,我问见深是不是只挂了个名。”

  他停顿了两秒。

  “刚才,是我看浅了。”

  王德安抬手想说什么,被付理事摇头打断。

  “不用客气。”

  付理事把档案重新合好,双手压在上面。

  “我在这个行业待了二十多年,自认为对文学教育的各种理论有足够的了解。

  带着这种预设来看这份材料,我本以为能很快找到它和现有体系的重叠部分。”

  他顿了顿。

  “找得到零散相似处,却找不到能完整覆盖它的旧框架。”

  他看向薛弘川。

  “薛主席,我收回我先前的保留意见。

  这套课程拥有独立起点,它从“观察者的站位”这个元问题出发,往下推演出一整套自洽的写作系统。 ”

  付理事坐回椅子上。

  “能设计出这套体系的人,已经越过单篇创作,开始给后来者搭路。”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薛弘川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已经合上的档案封面上。

  “华夏文坛上一次出现方法论层面的根本性突破,是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重了。

  薛弘川自己说了。

  “八十年代。先锋文学那一批人,把叙事结构从线性推进里解放出来。那是上一次。”

  他抬起头。

  “距今四十年。”

  会议室里的空气压了下来。

  “四十年里,学院派在消化和细化那一代人的遗产。做得很好。但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

  薛弘川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见深往前走了一步。”

  他环视全场。

  “他没有站在八十年代那批人的肩膀上往上爬。

  他回到了更早的起点。从'人怎么看世界'这个问题开始,重新搭了一套地基。”

  “而且他不是写论文、发期刊、等同行引用。

  他直接把理论变成了可执行的教学系统。七节课,三十个学员,半年时间。”

  薛弘川把档案往桌面中央推了一下。

  “结果我们都看到了。

  鲲鹏十席,六个人身上带着他的痕迹。

  今天答辩台上最震撼评委的那几个瞬间,底层逻辑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他靠回椅背。

  “各位。我做主席这些年,见过太多被吹起来的名号。

  有的靠资本运作,有的靠人脉互捧,有的靠一两篇作品吃一辈子。”

  “见深不是。”

  薛弘川的语气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他的作品站得住。他的理论经得起检验。

  他带出来的人,今天坐在我们最严格的考场上,扛住了最尖锐的追问。”

  “这样的人。”

  薛弘川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样的人,作协必须拿出最高规格的诚意。”

  周文远身体前倾。

  “薛主席的意思是……”

  薛弘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向王德安。

  “王社长。见深那封信里说,他不会一辈子躲在幕后。但不是现在。”

  王德安点头。

  “是他的原话。”

  “他说,不是现在。”

  薛弘川缓缓点头。

  “既然他现在不愿被追问姓名和来处,作协就不追问。

  真正的诚意,应该落在作品、课程和位置上。”

  薛弘川站了起来。

  他走到投影屏旁边,关掉了屏幕。

  会议室的灯光重新均匀地落在每个人脸上。

  “我有一个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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