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终审系统没有展示题目,屏幕上只留下一片等待加载的空白。

  许正青扶正眼镜。

  三号席上方,代表指导关系回避的黄灯仍然亮着。

  他没有触碰回避菜单。

  仅凭一个题材标签,还不足以判断任何事情。

  数秒后,正文加载完成。

  第一行字跃入眼帘。

  “戈壁上有条规矩,看见路边有人抬手,再急也得停车。”

  许正青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一个月前,许长歌从甘省回来。

  进门时,那个一向衣着整洁的年轻人只提着一只沾满灰土的小箱子。

  他的脸晒黑了,唇角裂着细口,耳后有一块刚刚脱落的晒伤皮。

  鞋帮裹着黄灰,手背也添了几道结痂的伤口。

  许母看得眼圈发红。

  “你这是去采风,还是去受罪了?”

  许长歌把箱子放在玄关,语气依旧平静。

  “戈壁的风大了些,过几天就好了。”

  许母追着问他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话。

  “那边有条规矩,看见路边有人抬手,再急也得停车。”

  和屏幕上的第一行,几乎一字不差。

  许正青慢慢靠直了后背。

  他已经知道A-067是谁。

  没有犹豫,他点开终端右下角的回避菜单。

  【是否确认识别作者身份?】

  确认。

  三号席上方的黄灯随即转红。

  【身份识别回避生效。】

  【评分、推荐及名次权限已锁定。】

  【书面意见仅作为培养材料归档。】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

  主位上的薛弘川扫了一眼控制面板。

  一席触发身份回避。

  按照规则,他没有询问,更没有看向许正青,只在终审记录中补上一笔。

  其余评委继续阅读。

  第二句话已经出现。

  “哪怕油表只剩最后一格,哪怕风沙已经吞掉半截车灯。”

  顾长风停止转笔。

  崔问放下搭在金属箱上的手。

  没有漫长的景色铺陈,也没有用大段文字描写戈壁的辽阔。

  开篇只给出一条规矩。

  而这条规矩,可能要拿命来守。

  正文继续向下。

  养路工老马带着新来的巡线员返回站点。

  风沙封住大半条公路,他们的油量只够开回养护站,车载通信也断断续续。

  就在即将驶过一辆卡车时,老马看见驾驶室里伸出一只手。

  手掌朝外。

  五根手指布满血泡。

  年轻巡线员也看见了。

  他立刻盯住油表。

  “马师傅,停了就回不去了。”

  老马踩下刹车。

  巡线车在风里向前滑了七八米,最终停住。

  他没有解释,俯身从座椅下拖出一根旧绳。

  绳身磨得发白,上面打着七个结。

  年轻人愣了一下。

  “这些结干什么用的?”

  “一个结,一辆车。”

  老马推门下去。

  风沙瞬间卷进驾驶室。

  卡车陷在路肩的软沙里,司机独自挖了两个多小时,双手已经磨破。

  发动机没有故障。

  油箱却见了底。

  老马先将拖绳挂上卡车,再让年轻人压住巡线车的后轮。

  两辆车一点点向前挪。

  绳索绷紧时,沙地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巡线车的油量继续下降。

  拖了二十多分钟,卡车终于脱离沙窝。

  老马打开备用油桶,把柴油灌进卡车。

  年轻人脸色变了。

  “全给他了,我们怎么办?”

  老马扣紧油箱盖,又打开车载巡线器。

  屏幕右上角,微弱的定位信号闪了一下。

  “等。”

  “等谁?”

  老马望向被风沙遮住的公路。

  “等下一个守规矩的人。”

  许正青的指腹压住屏幕边缘。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许长歌回京那晚的另一句话。

  吃饭时,许母问他这一个月学到了什么。

  许长歌当时只回答了两个字。

  “等人。”

  家里人以为他累了,没有继续追问。

  原来他在戈壁上真正见过这样的等待。

  第三辆车会不会出现,谁也无法保证。

  老马仍然踩下了刹车。

  因为十七年前,也有人为他停过一次。

  那根绳上的第一个结,属于一辆被困在风里的养护车。

  当时的老马只有二十六岁。

  救他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只在离开前告诉他:“以后看见有人抬手,记得停。”

  自那以后,旧绳上多了七个结。

  评审厅内,只剩终端偶尔翻页的轻响。

  崔问的阅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苏慕白退回上一页,又读了一遍那根拖绳的来历。

  顾长风在评审表上写下“传承”。

  看了两秒,他把两个字划掉。

  重新写道:

  “陌生人以共同承担风险,维系旷野秩序。”

  陶之言读到年轻巡线员接过空油桶时,身体微微前倾。

  故事开头,年轻人一直在计算油量。

  还剩多少公里,风速多大,回到站点需要多久。

  每一项数据都在告诉他,停车很危险。

  可当远处终于出现一束微弱车灯时,第一个走进风里的也是他。

  他拿起反光板,站到公路边。

  风压得他睁不开眼。

  他仍然抬高右手。

  车灯越来越近。

  年轻人用力挥动反光板。

  那辆车起初没有改变方向。

  几秒后,灯光晃动了一下。

  车辆开始减速。

  它离开主路,缓缓驶向那只举起的手。

  评审厅内,无人出声。

  十二块终端上的进度条几乎同时向前移动。

  控制台旁,何远达看不到正文。

  他只能看见每一席的阅读状态。

  评审A-031时,三位评委提前调取过结尾,两位评委使用了快速翻页。

  到了A-067,十二条进度线始终靠得很近。

  没有人跳段。

  也没有人提前查看末章。

  何远达望向三号席。

  红灯亮着。

  这代表有人认出了作者,并主动放弃了评分权。

  他在值班记录上写下一行:

  “A-067,一席触发身份回避。十二席阅读进度高度同步,目前无人跳读。”

  终端上的故事进入最后一章。

  赶来的第三辆车把老马和年轻人送回养护站。

  下车前,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拖绳。

  七个结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撞在一起。

  “马师傅,今天救的那辆卡车,算第八个结吗?”

  老马摇头。

  “还不算。”

  “为什么?”

  “等你以后也为别人停一次,再打。”

  年轻人站在车边,没有说话。

  他回头望向公路。

  风沙仍在移动,刚刚救过他们的车辆已经看不见了。

  许正青的阅读进度停在最后一页。

  他想起许长歌小时候写过的文章。

  聪明,整齐,几乎挑不出明显错误。

  每一篇都知道评委喜欢怎样的开头,怎样的转折,又该用怎样的句子收尾。

  那些文章里,总有许家的痕迹。

  许长歌越想摆脱祖父的名声,落笔时越容易被那道影子困住。

  小学时,老师会把他的作文送到许家,请许正青亲自修改。

  中学参赛,评委看见姓名,总会多翻两遍。

  获奖之后,有人称赞天赋,也有人说许家早已铺好了路。

  许长歌从不争辩。

  他拒绝家里提供的推荐名额,一遍遍推翻旧稿,参加每一场公开比赛。

  他想证明自己的文字离开许家的名字,依然站得住。

  从甘省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许长歌拿着一沓打印稿经过客厅。

  首页被手掌压住,许正青没有看见题目。

  祖孙两人的目光隔着几米碰了一下。

  许长歌没有递出稿件。

  许正青也没有索要。

  公读通道开放后,他没有搜索孙子的文章。

  楚鹏书的评论登上热榜时,他同样没有点开。

  他一直等到作品洗去姓名,封存数据,只带着一串编号进入终审。

  今天,他终于读到了。

  这一回,许正青在文字里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只看见一个顶着风沙走进旷野,又带着故事回来的许长歌。

  老人抬起手,翻到最后一页。

  结尾只有一句话。

  “旷野从不询问停车人的姓名,

  却会把那束减速的车灯,一直传到下一场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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