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上,点击曲线还在往上冲,完读曲线却一路下沉,

  一条往上,一条往下,

  沈江平刚挂出的创作谈,反倒成了最刺眼的对照组。

  “对。”

  林阙抬手点了点大屏。

  “点击靠创作谈抬了一口气,完读率却被正文亲手拽了下去。”

  许长歌立刻反应过来。

  “创作谈把入口打开了,但正文接不住。”

  “比这更严重的。”

  林阙把曲线放大到分钟级别的精度。

  “你看这里。

  创作谈发出之后的第十五分钟,涌入了一千二百个新访客。

  其中接近三分之二的人,只读到前三节就离开了,

  停留时间集中在十一到十三分钟之间。”

  “退出率比昨天还高。”

  陈嘉豪瞪大眼。

  “为什么?”

  林阙指尖停在杯沿上,目光仍落在那条下坠的曲线上。

  许长歌盯着那条下滑曲线,低声道:

  “那篇创作谈,把读者的期待抬得太高了。”

  几台电脑前的键盘声同时停住,屏幕冷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林阙点头:

  “入口越亮,正文的破绽就越明显。”

  “沈江平那篇创作谈,情绪设计得很准。

  他把车间、厂牌、冻僵的手都摆出来,先让读者相信他真的到过现场。”

  “可问题是,当这些读者带着对作者本人的敬佩点进正文之后,

  他们会发现,正文里的工人一开口就像在总结命运,连沉默都卡在该煽情的位置。”

  “和创作谈里那个蹲在车间里冻得握不住笔的沈江平,对不上。”

  陈嘉豪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恍然。

  林阙把数据面板关掉,转过身看着众人。

  “情绪只能把读者送到门口。 ”

  “能不能让人走完全程,只看正文。”

  “进来的人越多,发现正文撑不起期待的人就越多。完成率只会掉得更快。”

  他的声音很平,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这事到最后……”

  林阙顿了顿。

  “慌的人,只会是他。”

  这句话落下,机房里的压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陈嘉豪长吐出一口气。

  “差点又被带跑了。”

  唐荷低下头,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

  她刚才紧绷的肩膀也跟着往下落了两公分。

  许长歌站在林阙身侧,看着那个正在下滑的完成率数字,沉默了几秒。

  “那楚鹏书那篇呢?”

  林阙看向他。

  许长歌继续道:

  “沈江平的创作谈是入口问题,你说得对,进来多少人不重要,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可楚鹏书那篇打的是评价标准。

  如果'没有结构'这个标签被评委接受了,我们的正文再好,分数也会被压。”

  林阙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楚鹏书那篇文章重新调出来,拉到其中一段。

  “'……当创作者将原生态本身当作目的而非手段时,文学便退化为一种未经加工的信息搬运……'”

  林阙念完这段,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觉得这段话有道理吗?”

  他问许长歌。

  许长歌犹豫了一下。

  “如果单独看,有一定道理。结构确实重要。”

  “对。”

  林阙点头。

  “所以这篇文章比水军难对付,因为它说的不全是错的。”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阙把手收回来,语速变慢了一些。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陈嘉豪抢着问。

  “他真正的问题,是把原生态和创作惰性绑在了一起。”

  林阙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素材堆砌当然成不了好作品,这一点谁都不会否认。

  可楚鹏书这篇文章的问题,在于他提前把所有现场感都推向了“半成品”的嫌疑席。

  但放在鲲鹏奖的评审桌上,他是在挑战评委的判断力。”

  许长歌的眼神变了。

  林阙继续道:

  “评委能不能分辨'有结构的克制'和'没有结构的搬运'?

  他把尺子提前摆到评委桌前,等于逼评委先回应他的标准。

  评委真按这把尺子落笔,会显得被场外声音牵着走。

  评委坚持自己的判断,也会更反感这种预设。”

  林阙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鲲鹏奖评委席上那些老人,经历过几轮文学标准的争论。”

  “你觉得,那些老先生会愿意让一篇场外长文,提前替他们圈定答案吗?”

  许长歌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松弛下来的表情。

  陈嘉豪也反应过来了。

  “是这个楚鹏书把调子起太高了?”

  “他想影响评委。”

  林阙说。

  “可他高估了自己在评委心里的分量,也低估了评委对这种场外干预的反感。”

  “薛主席当年拿鲲鹏奖的时候,也被多少人指着鼻子骂'不合规矩'?”

  机房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唐荷愣了一下:

  “薛主席也被骂过?”

  许长歌低声接上:

  “他第一篇文章《泥河》发表时,叙事里夹了地方志、口述材料和戏文段落,

  当时很多评论家说它不像小说,说他破坏规矩。”

  林阙点头:

  “后来《泥河》进了教材,成了现实主义叙事转向的案例。”

  林阙把椅子往后靠了半寸。

  “能从那场争议里走到今天,薛主席比谁都清楚,场外声音不能替作品判生死。”

  机房里的气氛又变了。

  刚才那种压抑,正在被一种更稳定的东西替代。

  唐荷抬起头。

  “所以我们还是等?”

  林阙点头。

  “公众开放日还有四十多个小时。

  读者还在进来,正文还在留人。

  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他看着这些同学的脸。

  “有人在陕南湿墙边坐过半夜,有人在戈壁里被沙子磨破嘴唇,

  有人在城中村听过整宿水管声,也有人在凌晨市集站到脚底发麻。”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篇创作谈或者一篇学术文章就消失。”

  “评委自己会读,读者自己会判。”

  “我们唯一要做的,是稳住。”

  陈嘉豪这回没有再嚷嚷。

  他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许长歌也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后台。

  丹伊戴上耳机,把目光投回自己的评论区。

  机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键盘声零星响起。

  林阙端着温水,看着《秦腔》后台那条稳步上升的有效阅读曲线。

  百分之七十三。

  还在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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