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年八月二十二,宣府镇。

  塞外的秋意比前几日更深了,北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裹着枯草和沙砾的气息,将宣府城头那几面“北疆都督府”的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旗角拍打着旗杆,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鞭子一下一下抽着空气。

  城墙上的青砖被秋风吹得发白,砖缝里积了一层细密的沙尘,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北疆都督府正堂里,成国公朱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份今晨陆续送到的军报。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久到面前那碗茶从热气氤氲变成了彻底凉透,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墙根慢慢爬上了西墙。

  第一份军报是蓟州军军长刘晖发来的,朱辅翻开那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急报,目光落在刘晖那清瘦而利落的字迹上。

  刘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七日,鞑靼一部约万余骑出现在古北口、喜峰口以北的草原上,分成数股小规模骑兵在边墙外频繁出没,焚烧了边墙外的几座墩台,驱赶了附近放牧的边民。”

  “其中有几股骑兵甚至逼近到距离边墙不足十里的位置,朝着城头上射了几支箭,然后迅速退去。”

  刘晖在奏报末尾写道:“下属已令各营加强戒备,火器全部上墙,燧发枪手按编制分段守御。目前敌骑尚未大举叩关,但其意图不明,下属将继续派探子深入侦察,随时汇报。”

  朱辅放下蓟州的军报,眉头皱了一下。

  紧接着是大同军军长王玺的急报,王玺的奏报比刘晖的更详细一些,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八日夜里,大同以北的得胜堡、杀胡口一带的边墙外,出现了大量鞑靼骑兵的踪迹。”

  “据守堡将士回报,敌骑数量约在万余骑左右,分成若干股,在边墙外来回移动,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突破口。”

  “八月十九日清晨,有一股约千骑的鞑靼骑兵试图从杀胡口以西的一处边墙缺口突入,被守军以燧发枪齐射击退,丢下几十具尸体后撤回草原。”

  “王玺在奏报末尾写道:“下属已令大同军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两万人守城,一万人机动,火器全部就位。目前敌骑尚未大举进攻,但其兵力持续增加,我判断鞑靼可能在未来数日内发起更大规模的攻势。”

  朱辅的眉头又紧了一分,第三份军报是延绥军军长曹雄发来的。

  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六日以来,河套地区出现了大量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骑兵,总数约在两万骑左右。”

  “这些骑兵在河套平原上分成若干股,来回奔驰,似乎是在侦察边墙沿线的防守情况。八月十七日,有一股约三千骑的鞑靼骑兵试图从延绥镇以北的一处边墙薄弱地段突入,被守军以子母火炮连续轰击击退。”

  曹雄在奏报末尾写道:“我已令延绥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与宁夏军仇钺将军约定互为犄角,一旦河套方向敌情加剧,两军将协同防御。目前敌骑仍在河套平原上活动,其主力尚未南下。”

  朱辅放下延绥的军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四份军报是宁夏军军长仇钺发来的,仇钺的奏报比前几份都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边关武将特有的直接和干脆。

  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七日以来,宁夏镇以北的草原上出现了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部的骑兵,约万余骑。”

  “这些骑兵在宁夏镇以北的草原上活动,偶尔有小股骑兵靠近边墙试探,被守军以火炮击退。”

  仇钺在奏报末尾写道:“我已令宁夏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与延绥军曹雄将军保持联络。目前敌骑主力尚未南下,我将继续监视其动向。”

  朱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第五份军报是辽东军军长韩辅发来的。

  韩辅的奏报沉默而坚定,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八日以来,科尔沁部的骑兵约万余骑出现在辽东镇以西的草原上,在锦州、宁远以北的地区活动。”

  “这些骑兵分成数股,袭击了我们在辽西走廊上的几处驿站和粮道,烧毁了两座粮仓,抢走了十几车粮食和几十匹驿马。”

  韩辅在奏报末尾写道:“我已令辽东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派出一支五千人的机动部队前往辽西走廊保护粮道。”

  “目前科尔沁部的骑兵仍在辽西走廊以西的草原上活动,其意图似乎是阻断辽东军南下增援的通道。”

  朱辅放下最后一份军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五份军报,五个方向,五路敌情。

  再加上宣府本身的情况——张俊今早送来的探子回报,察哈尔部的主力一万余骑已经在独石口、张家口以北的草原上集结,频繁出没于边墙之外,焚烧墩台,驱赶边民,做出要大举叩关的姿态。

  六路敌情,六个方向。

  北疆七军,有六军遭遇了敌情。

  朱辅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着,从宣府到蓟州,从蓟州到大同,从大同到延绥,从延绥到宁夏,从宁夏到辽东。

  他的手指每经过一个军镇,就在那个位置上停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那片土地上的敌情分量。

  他数了数:宣府方向,察哈尔部主力一万余骑;蓟州方向,察哈尔部偏师数千余骑。

  大同方向,兀良哈部一万余骑;延绥方向,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两万余骑;宁夏方向,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部约一万余骑;辽东方向,科尔沁部一万余骑。

  六路敌情,加起来的兵力超过了六万骑。

  但他很清楚,察哈尔部是大汗直属,最多能出一万五千骑;鄂尔多斯部是右翼主力,最多一万二千骑,

  土默特部八千到一万骑;喀尔喀部八千骑;兀良哈部六千到八千骑;永谢布部五千骑;科尔沁部五千骑。

  这些全部加起来,撑死了也就六、七万骑。

  换句话说,当下几乎已经是鞑靼各部能够调动的全部兵力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鞑靼并没有兵合一处。

  朱辅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河套的位置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轻,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他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分兵了。”

  他原本最担心的情况,是达延汗集中所有兵力,选择某一处军镇作为主攻方向,以绝对优势兵力突破边墙,直插腹地。

  毕竟北疆七军,每军只有三万人,如果鞑靼集中六七万甚至七八万骑兵猛攻某一个军镇,那个军镇的三万守军要面对的是两倍甚至三倍的敌军。

  即便有燧发枪和子母炮的火力优势,即便边墙已经修缮过,面对绝对优势兵力的轮番冲击,也未必能守住。

  一旦边墙被撕开一道口子,鞑靼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烧杀抢掠,而其他军镇的援军有可能来不及赶到。

  可以说,这是朱辅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但如果是分兵攻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宣府一万余骑,大同一万余骑,延绥两万余骑,宁夏一万余骑,辽东一万余骑,蓟州数千骑——每一路都只有数千骑到万余骑。

  而每一座军镇有三万将士,依托边墙和城堡,抵挡万余骑的进攻绰绰有余。

  而且明军有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火力密度远超鞑靼。

  边墙也已经修缮过,关键地段加固了城防,鞑靼短期内难以突破。

  各军镇之间还可以相互支援,一旦某处告急,邻近军镇可以抽调兵力驰援。

  至少在这样的情况下,鞑靼攻破各军的可能性很低。

  想到这里,朱辅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叩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裹着塞外草原上干冷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拂过他的面颊,将他的袍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案后面,重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五份军报上。

  他的眉头刚刚松开了一会儿,此刻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不明白——达延汗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每一路都只有万骑左右,既打不下边墙,抢不到多少东西,还要冒着被明军各个击破的风险。

  达延汗是草原上的雄主,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朱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可能性逐一排列开来。

  第一个可能:达延汗的六万户体制虽然统一了鞑靼,但各部之间利益并不一致。

  也许察哈尔部想打宣府,土默特部想打延绥,兀良哈部想打大同,各部自行其是,导致兵力分散。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说明达延汗对六万户的控制力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强。

  各部首领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利益诉求,达延汗无法完全统一调度。

  第二个可能:连续两年的春季扫荡让鞑靼各部都撑不住了,达延汗需要一场胜利来稳住人心。

  但他手里的兵力不足以发动一场压倒性的进攻,所以他选择分散出击,让每一路都做出“要大举入侵”的姿态,迫使明军全面戒备、疲于奔命。

  只要明军被拖得精疲力竭,或者某一处防线出现漏洞,他就能从中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第三个可能:达延汗在用多路佯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在某个他还没有看出来的方向。

  也许那些万余骑的骚扰都只是幌子,达延汗的主力正在某个明军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集结,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第四个可能……

  朱辅摇了摇头,把这些可能性暂时放在一旁。

  他知道,在没有更多情报之前,任何猜测都是徒劳的。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晰的判断,需要把那些零散的情报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堂后面的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洗了一把脸。

  冷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用手掌在脸上搓了几下,又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重新走回书案后面。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鞑靼各部为什么要南下?

  因为大明连续两年对鞑靼进行春季扫荡,焚烧草场,驱散部落,掠夺牲畜。

  鞑靼各部的物资已经撑不住了,他们必须要南下抢东西。

  朱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对,就是这样。

  鞑靼南下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劫掠物资。

  那么不管是分兵还是合兵,目标都是为了劫掠物资。

  反过来想,只要能够劫掠物资,鞑靼有可能兵分多路,也有可能兵合一处。

  现在他们兵分多路,有可能是在试探明军哪里的防线薄弱,等找到了薄弱点,再大举入侵。

  也有可能是因为各部都需要抢东西,所以各自为战,各自寻找最容易抢的目标。

  如果鞑靼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劫掠物资的话……

  朱辅的手指停住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鞑靼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劫掠物资,那么他未尝不可以以此为圈套。

  故意制造一个突破口,引诱鞑靼深入,再围而歼之。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鞑靼的目的是抢东西,所以他们一定会朝着物资最集中的地方去。

  粮仓、辎重、人口——这些东西在哪里最集中?

  在延绥腹地,在榆林、绥德、米脂一带。

  那些地方的粮仓囤积着大量的粮食,是明军在西北的重要补给基地。

  如果鞑靼突破了边墙,那些粮仓就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一旦抢到了那些粮食,就够他们撑过整个冬天了。

  所以,如果明军在河套一带露出破绽,假装兵力不足、火力不够、逐渐支撑不住的样子,达延汗就有可能会中计。

  他会以为那里是明军的薄弱点,会以为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突破边墙,会以为只要突破了边墙就能抢到足够过冬的物资。

  而一旦他率兵深入,明军就可以在河套地区设下埋伏,将这一路鞑靼骑兵围而歼之。

  想到这里,朱辅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幅草图。

  他在草图中央画了一个圆圈,标注“河套”。

  然后在圆圈周围画了四个箭头,分别标注“延绥军”、“宁夏军”、“大同军”、“甘肃军”。

  延绥军和宁夏军从正面和侧面堵住鞑靼的退路,大同军从东边侧击,甘肃军从西边包抄。

  四路合围,将深入河套的鞑靼骑兵围在中间,一举歼灭。

  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几个条件。

  第一,鞑靼必须深入河套。

  这需要明军在河套一带先打几场小规模接触战,让鞑靼觉得这里的守军确实在抵抗,但兵力不足、火力不够,逐渐支撑不住的样子。这样鞑靼才会觉得有机可乘,才会加大投入。

  第二,鞑靼深入之后,延绥军和宁夏军必须能够堵住他们的退路。

  这需要延绥军和宁夏军在河套一带保持足够的兵力,同时在其他方向也要有足够的兵力防守,防止鞑靼从其他方向突破。

  第三,大同军和甘肃军必须能够在鞑靼深入之后及时赶到,形成四路合围。

  这需要大同军和甘肃军在战前就做好准备,一旦接到命令就能立刻出动,在鞑靼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合围。

  朱辅放下笔,看着那张草图,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一份空白的军令纸,提起笔,开始写。

  第一道命令,是写给延绥军军长曹雄的。

  “延绥军:即日起,清空榆林、绥德、米脂一带的粮仓。所有粮食、辎重、人口,全部向后方转移。

  转移的路线和目的地,由曹雄自行决定,但必须在十天之内完成。

  粮仓清空之后,在原地留下一小部分粮食作为诱饵,派少量守军看守,做出‘粮仓空虚、守军不足’的样子。”

  第二道命令,是写给宁夏军军长仇钺的。

  “宁夏军:即日起,与延绥军在河套一带进行小规模接触战。

  每次接触战,只投入少量兵力,用燧发枪和子母炮进行有限的抵抗,然后逐渐后撤。

  要让鞑靼觉得,这里的守军确实在抵抗,但兵力不足、火力不够,逐渐支撑不住。

  接触战的规模和频率,由曹雄和仇钺共同商定,但必须让鞑靼产生‘有机可乘’的判断。”

  第三道命令,是写给大同军军长王玺的。

  “大同军:即日起,做好驰援河套的准备。

  一旦接到本帅命令,立刻率本部一万人马,从大同出发,经偏头关、河曲,从东侧包抄河套。

  行军路线和所需粮草,提前准备妥当。”

  第四道命令,是写给甘肃军军长时源的。

  “甘肃军:即日起,做好驰援河套的准备。

  一旦接到本帅命令,立刻率本部一万人马,从甘肃出发,经兰州、靖远,从西侧包抄河套。行军路线和所需粮草,提前准备妥当。”

  第五道命令,是写给宣府军军长张俊的。

  “宣府军:继续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察哈尔部主力的动向。

  如察哈尔部大举叩关,宣府军依原定计划守城待援。如察哈尔部只是佯攻,则宣府军不动如山,不要轻易出击。”

  第六道命令,是写给蓟州军军长刘晖、辽东军军长韩辅的。

  “蓟州军、辽东军:各自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当面敌情。

  如敌骑大举进攻,依原定计划守城待援。如敌骑只是骚扰,则各军不动如山,不要轻易出击。”

  六道命令写完,朱辅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盖上了北疆都督府的大印。

  他拿起那些军令,走出正堂,交给门口候着的亲兵,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八百里加急,即刻发出。”

  亲兵接过军令,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出了院子。

  朱辅站在正堂门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整个计划重新过了一遍:延绥军清空粮仓,宁夏军和延绥军在河套一带打小规模接触战,制造“守军支撑不住”的假象,引诱鞑靼深入。

  一旦鞑靼深入河套,大同军从东边包抄,甘肃军从西边包抄,延绥军和宁夏军从正面和侧面堵住退路,四路合围,将这一路鞑靼骑兵围而歼之。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引诱鞑靼深入”。

  鞑靼不深入,四路合围就无从谈起。

  鞑靼深入了,四路合围才有机会。

  而引诱鞑靼深入的关键,在于让鞑靼觉得河套方向有机可乘。

  鞑靼的目的是抢东西,只要他们觉得河套方向有东西可抢,而且守军不足、有机可乘,他们就会深入。

  所以,粮仓清空之后要留下诱饵,守军要做出“支撑不住”的样子,接触战要打得“像模像样”——既要让鞑靼觉得守军在抵抗,又要让鞑靼觉得守军撑不了多久。

  这需要曹雄和仇钺的配合,需要他们精确地把握那个度——抵抗得太强,鞑靼会退缩;抵抗得太弱,鞑靼会怀疑。

  只有抵抗得恰到好处,让鞑靼觉得“再加一把劲就能突破”,他们才会深入。

  朱辅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间——延绥军清空粮仓需要十天,宁夏军和延绥军打小规模接触战需要持续进行,大同军和甘肃军做好驰援准备需要提前部署。

  等到一切就绪,鞑靼深入河套,四路合围正式发动,前后大约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

  这半个月到二十天里,其他几个方向必须稳住。

  宣府方向,察哈尔部的主力一万余骑可能会大举叩关。

  宣府军三万将士守城待援,有燧发枪和子母炮的火力优势,守住七天不成问题。

  而且宣府是朱辅亲自坐镇的军镇,城墙最厚、火器最多、将士最精,他有信心守住。

  蓟州方向,察哈尔部偏师五千骑可能会骚扰边墙。蓟州军三万将士守城,对付五千骑绰绰有余。

  大同方向,兀良哈部一万骑可能会骚扰边墙。大同军三万将士守城,对付一万骑也没有问题。

  而且大同军还要准备驰援河套,需要在守住大同的同时抽出一万人马。

  这需要王玺精确地调配兵力,确保大同防线不出现漏洞。

  辽东方向,科尔沁部一万骑可能会袭扰辽西走廊,阻断辽东军南下增援的通道。

  辽东军三万将士,需要同时守住辽东镇和保护辽西走廊的粮道。这需要韩辅合理分配兵力,确保两边都不出问题。

  宁夏方向,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部约万余骑可能会骚扰边墙。宁夏军三万将士守城,对付万余骑没有问题。

  而且宁夏军还要配合延绥军在河套一带打小规模接触战,需要仇钺同时兼顾守城和引诱两个任务。

  朱辅在心里把那几个方向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方向都有足够的兵力应对,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回正堂,在书案后面坐了下来。他拿起那份蓟州军的军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拿起大同军的军报,看了一遍,又放下。

  他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信息重新梳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整个计划重新推演了一遍。

  如果一切顺利,鞑靼深入河套,四路合围成功,那么这一路鞑靼骑兵就会被围歼。

  一旦这一路被围歼,其他几路的鞑靼就会知道明军不是好惹的,他们可能会选择撤退,也可能会选择继续进攻。

  但无论他们选择哪一种,明军都已经占据了主动。

  如果鞑靼不深入河套,那么明军的引诱计划就失败了。

  但即便引诱失败,明军也没有损失——粮仓已经清空,守军已经加强了戒备,鞑靼即便不深入,也抢不到什么东西。

  他们只能在边墙外面骚扰,最终因为物资耗尽而撤退。

  所以,这个计划无论成败,明军都不会吃亏。

  朱辅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远处的草原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来吧,本帅等着你们。”

  正堂外,北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裹着枯草和沙砾的气息,将城头那几面“北疆都督府”的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旗角拍打着旗杆,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替这座边关重镇,敲响一场大战之前的序曲。

  而千里之外的克鲁伦河上游,达延汗的汗帐前,那面绣着苍狼的黑纛正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风从西边吹来,将旗面上的尘埃和草屑卷向东方,像是在替这片草原上即将爆发的风暴,划出它将要席卷的第一道轨迹。

  两支大军,两个方向,两种命运,正在同一片天空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朝着彼此的方向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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