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站的铁皮候车亭。

  蓝色的顶。

  上面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

  一切正常。

  不对。

  方紫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候车亭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

  四十来岁左右。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的。

  方紫宁一开始没在意。

  可她很快就发现不对。

  那个人是半透明的。

  方紫宁能透过他的身体。

  看见后面那张巴士广告。

  广告上那个女明星的脸,清楚地出现在她的眼中。

  方紫宁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这还不算完。

  她再往两边看。

  卖菜阿婆的摊子旁边。

  蹲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婆。

  那老太婆低着头。

  手里好像在择菜。

  可她择的根本不是菜。

  她手里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像是头发。

  又像是肠子。

  那老太婆忽然抬起头。

  一双眼睛,两个黑洞。

  她冲方紫宁,咧开嘴。

  笑了一下。

  方紫宁“啊”地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一退。

  又看见了别的。

  街边的电线杆底下。

  靠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着。

  他的脑袋,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

  脸对着方紫宁。

  脸上挂着一种很古怪的笑。

  更远处。

  马路牙子上。

  坐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

  扎着两个羊角辫。

  她低着头。

  手里玩着一个跳房子的粉笔。

  方紫宁看见。

  那小女孩的脚,是没有着地的。

  她就那样坐在空气里。

  离地面大概有三寸。

  方紫宁只觉得一股寒气。

  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这……”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随后,方紫宁下意识地去抓身边的阿强。

  阿强比她好不了多少。

  两个人就跟两根木桩似的。

  钉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抖成一团。

  阿强的嘴唇在哆嗦。

  他举着摄像机。

  镜头不受控制地晃。

  “看不见……看不见……

  我什么都看不见……”

  李道明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抬起手在方紫宁眉心,又点了一下。

  然后是阿强。

  “解。”

  两人只觉得眉心又是一凉。

  当他们再睁开眼的时候。

  街上。

  还是那个街。

  但刚刚的鬼魂却全都不见了。

  方紫宁站在那儿。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眼镜也滑到了鼻尖。

  阿强更是直接把摄像机往地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整个人张着嘴,跟离水的鱼似的。

  半天才喘上来气。

  “方……方记……”

  他声音发抖。

  “刚……刚才那些……”

  方紫宁没说话。

  她说不出话。

  李道明站在两人的旁边。

  “方记者。”

  他的声音很平。

  “你们现在也见到鬼了。”

  方紫宁的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发出声。

  “请问,我还是骗子吗?”

  李道明拍了拍手上的灰。

  “送你们一句话。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我也不为难你们。

  麻烦把机器收起来。

  人也早点回去。

  别在我店门口杵着。

  影响我做生意。”

  李道明说完,便转过身去,慢悠悠地走回店里。

  店门口。

  方紫宁和阿强,跟两尊石像似的。

  两人站在太阳底下。

  足足站了有五分钟。

  阿强先缓过来。

  他颤巍巍地从台阶上爬起来,然后伸手去拉了一下方紫宁。

  “方……方记……

  咱……咱走吧?”

  方紫宁起身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香烛店里的李道明。

  刚才那些东西。

  绝对不是幻觉。

  阿强也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看见的东西。

  怎么可能是幻觉?

  方紫宁做了这么多年的记者。

  她上过凶杀案现场。

  去过跳楼的楼底下。

  她自认胆子比一般男人都大。

  可刚才那一眼。

  她是真的被吓到差点尿裤子。

  世界上……

  真的有鬼。

  最后,她咬了咬牙,又走进了店里。

  阿强在后面吓得一把没拉住。

  “方记!你干嘛去?!”

  方紫宁没理他,便径直地走到柜台前面。

  李道明端着茶杯,抬眼看了她一下。

  “方大记者!你还有事?”

  方紫宁站在那儿,嘴张了张。

  那句“李骗子”。

  她居然说不出口了。

  她沉默了几秒,缓缓地开口说道。

  “李……李先生。”

  李道明挑了挑眉。

  哟。

  改称呼了?

  方紫宁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才……看见的那些……”

  “嗯?”

  “是真的?”

  “你自己都看见了,还问我?”

  方紫宁的喉结动了动。

  “李先生。”

  她声音很轻。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那是不是说明。

  有很多事情,很多悲剧。

  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李道明端着茶杯。

  没接话。

  方紫宁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记者。

  见过太多事了。

  有家暴把老婆打死的。

  有小孩子从楼上掉下来的。

  也有好好一个人,突然就疯了,拿着刀在大街上砍人的。”

  “以前我总觉得。

  这些事,就是人祸。”

  她看着李道明。

  “可现在看来……

  这些事背后。

  说不定真的是那些东西在搞鬼呢?”

  “李先生,你有这个本事。

  是不是……是不是也应该多做点什么?

  阻止那些本来不该发生的悲剧呢。”

  李道明听完,看了方紫宁半天。

  “方记者。”

  “嗯?”

  “你说完了?”

  方紫宁一愣。

  “啊?”

  “说完了,就走吧。”

  李道明靠在藤椅上说道。

  “我这儿小本生意。

  不接待小记者做专访。”

  方紫宁:“……”

  她张了张嘴。

  没想到李道明是这个反应。

  她以为他至少会说点什么。

  哪怕是敷衍两句也行。

  结果他直接闭眼了。

  那意思很明显——送客。

  方紫宁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李道明!”

  她一叉腰。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这态度怎么了?”

  李道明眼皮都没睁。

  “我开门做生意。

  你要买东西,我欢迎。

  你要跟我谈人生谈理想。

  出门左转,基督教青年会。”

  “你!”

  方紫宁气得胸口又开始起伏。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

  李道明睁开眼看着她。

  “方记者。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走,还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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