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汉峰端着饭盒坐到不远处。

  看到这一幕,他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两声。

  赵一航听见后转头。

  “峰哥,笑什么?”

  吴汉峰立即收起笑容。

  “没什么。”

  “我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挺有意义。”

  “哪里有意义?”

  “平时领导来教导队视察,都是干部陪着去食堂吃接待餐。”

  吴汉峰扫了一圈。

  “今天领导集体坐在训练场上,一边写检查,一边吃盒饭。”

  “贴近基层。”

  “体验生活。”

  “还能提高写作能力。”

  “一举多得。”

  秦刚站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一举多得?

  这种“好事”谁愿意要,谁拿走。

  反正他刚写完两万字,这辈子都不想再提高写作能力。

  用餐过程中,训练场上的气氛逐渐变得奇怪。

  军、师领导坐成一片。

  有人端着饭盒。

  有人喝汤。

  有人一只手拿馒头,另一只手还在活动写酸的手腕。

  几名炊事员站在餐车旁,目不斜视。

  可眼角余光全在观察那些厚厚的检查纸。

  他们做了这么多年饭,还是第一次把午餐送到领导集体写检查的现场。

  李翠翠吃着饭,悄悄对赵龙说道:“早知道这样,刚才还不如让那条蛇咬一口。”

  赵龙转头看他。

  “你疯了?”

  “被咬了可以去卫生队。”

  “现在写一万字,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

  赵龙认真想了想。

  “万一是毒蛇呢?”

  “那至少不用写检查了。”

  “可能还得打针。”

  李翠翠身体一僵。

  “算了。”

  “还是写吧。”

  赵一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吃饭期间不要交头接耳。”

  两个人同时挺直腰背。

  “是!”

  赵一航看了看他们。

  “另外,李翠翠同志。”

  “到!”

  “你的裤腿上还有草屑。”

  “饭后整理。”

  李翠翠低头看了一眼。

  “明白。”

  “赵龙同志。”

  “到!”

  “你的膝盖位置有明显泥痕。”

  “饭后清理。”

  “是!”

  赵一航说完转身离开。

  两人目送他走远,谁也没敢再说话。

  低头吃饭的动作都变得规矩了许多。

  赵援朝看见这一幕,心里总算舒坦了一点。

  很好。

  不能只盯着自己。

  李翠翠和赵龙既然来了,也得接受同样的待遇。

  只是他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赵一航巡视一圈后,又回到赵援朝身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饭盒。

  “赵援朝同志。”

  赵援朝握筷子的手一僵。

  “又怎么了?”

  “你刚才夹菜时,有一滴汤汁落在了裤子上。”

  赵援朝低头。

  军裤膝盖附近,确实多了一个很小的油点。

  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吃饭掉一滴汤,也算问题?”

  “饭后需要清理。”

  “我知道!”

  “请不要不耐烦。”

  “我没有不耐烦!”

  “你的音量明显提高。”

  “……”

  “情绪也出现波动。”

  赵援朝猛地闭上嘴。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赵一航又要拿起记录本。

  一个多小时后。

  四百米障碍场旁边,写检查的队伍已经从最初的一小片,扩展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文字训练区”。

  龙卫国依旧坐在石墩上。

  赵援朝坐在草地上。

  几名军、师机关领导有的盘腿,有的蹲着,还有两个干脆趴在公文包上,奋笔疾书。

  李翠翠和赵龙则坐在队伍最后。

  两人面前摆着厚厚一叠信纸。

  旁边还放着刚刚吃完的空饭盒。

  风一吹,纸张哗啦啦地响。

  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整理军帽,而是赶紧伸手按住检查。

  因为一旦被风吹走,重新誊写不说,还可能被赵一航加上一条“检查材料保管不善”。

  谁都不想在一万字的基础上,再继续增加工作量。

  另一边的树荫下。

  吴汉峰和赵一航坐在草地上休息。

  赵一航表面上神情平静,时不时还会朝书写区看一眼。

  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嘴角始终微微向上翘着。

  那股高兴劲儿,根本压不住。

  又看了一眼坐在草地上写检查的赵援朝后,赵一航终于忍不住,悄悄朝吴汉峰凑近一些。

  “峰哥。”

  “嗯?”

  “今天太爽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

  “以前在家里,我裤子没叠好,他能从生活习惯讲到军人作风。”

  “我鞋子放歪一点,他让我重新摆十遍。”

  “有一次休假回家,我早上晚起了五分钟,他让我围着小区跑了三公里。”

  “今天终于轮到他了!”

  赵一航越说越兴奋。

  “军帽没戴。”

  “袖口挽起来。”

  “袜子还一深一浅。”

  “他平时天天教育我注意细节,结果自己身上的问题比谁都多!”

  吴汉峰看了他一眼。

  “你声音小点。”

  “放心。”

  赵一航朝父亲所在的方向看了看。

  “他听不见。”

  “我不是怕他听见。”

  吴汉峰慢悠悠地道:“我是怕执法记录仪听见。”

  赵一航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执法记录仪,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一些。

  “这段回去能删吗?”

  “你觉得呢?”

  “那就当我刚才是在进行执法心得交流。”

  吴汉峰:“……”

  执法心得交流?

  明明就是儿子借着纠察身份,报了这么多年被老子教育的仇。

  换个名字,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一航轻咳一声。

  “峰哥,刚才还是多谢你配合。”

  “尤其我爸找你说情的时候。”

  “我要是不先把你骂开,你万一真替他说句话,今天这事就不好处理了。”

  吴汉峰随手拔起一根草,在手里转了两圈。

  “用不着谢。”

  “规则内允许的事情,你想怎么做都行。”

  “只要别违规,别歪曲事实,别为了报仇故意制造问题,我不会插手。”

  赵一航立即点头。

  “绝对没有制造问题。”

  “军帽、袖口、袜子,还有私下接触纠察人员,全是事实。”

  “我只是检查得比其他人稍微仔细了一点。”

  吴汉峰朝赵援朝看了一眼。

  这哪里是稍微仔细?

  别人写检查,赵一航半个小时过去看一次。

  赵援朝写检查,赵一航恨不得每隔三行检查一次。

  标点符号不对,要改。

  语句不通顺,要改。

  错别字,更要改。

  连“认识不够深刻”这句话,赵一航都能追问一句——

  到底有多不深刻?

  别人写的是检查。

  赵援朝写的像是准备送去出版。

  再这样下去,其他人下午就能写完。

  赵援朝能不能赶上明天早饭都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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