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才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两只手伸在身前,像伸着两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叶无道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

  他抬手,掌心对着高才的手腕,一缕近乎透明的火苗,无声地贴了上去。

  高才浑身一颤。

  “你干什么——”

  “别说话。”

  叶无道闭了一下眼。

  那一缕火之本源贴着黑气掠过,像是在探路。片刻后,他撤回手,脸色沉了下去。

  黑气不散。

  火烧不掉,也不往上走。

  它只是贴着皮肉,一层一层往里渗。

  更要紧的是,这黑气没有任何本源波动——它不属于火,不属于水,不属于五行中的任何一种,它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漏进来的一线东西,跟这世界的规矩,半点不搭。

  叶无道认得这种东西。

  磐石界的黑雾,就是这个味道。

  只是磐石界那一次,黑雾是铺天盖地的;高才手上这一线,只够染黑一双手。

  “你昨天那碗汤,是谁送的?”

  “一个杂役。”高才的嗓子发干,“我不认识他,他穿着内门的衣裳。”

  “汤呢?喝完的碗呢?”

  “碗他收走了。”高才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哆嗦,“我喝完就睡了,今早起来,手就成这样了。”

  叶无道在心里把这件事排了一遍。

  杂役送汤,喝完收碗,第二天手就黑了。

  不用想,碗里那点东西,是让他“别出声”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高才摇头。

  “不知道。我找过大夫,大夫说没见过。”

  “你找的是哪个大夫?”

  “丹房的老周。”

  叶无道沉默了一息。

  丹房的老周,是这学院里最老的大夫之一。他说没见过,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真没见过;二是见过,不敢说。

  “高才。”

  “你说。”

  “你现在有两条路。”

  叶无道看着他。

  “第一条,你现在转身回去,把手藏起来,等着这个黑气往胳膊上爬。爬到哪里,你猜不出来。”

  “第二条,你跟我回洞府。”

  高才抬头看他。

  “……你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开口。”叶无道很直接,“昨天那碗汤是谁送的,你替谁跑过腿,你送过什么东西出去。”

  “你把这些说出来,我让人把你这双手记下来。”

  “记下来有什么用?”

  “记下来,就有人知道你是什么时候黑的。”叶无道一字一句,“你活着,这是证词;你死了,这就是案子。”

  高才站在阴影里,半天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松了劲的味道。

  “我跟你走。”

  地字末号洞府,石门关上。

  叶无道让高才坐在石凳上,自己坐到对面。帝俊守在外间,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说吧。”

  高才盯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半晌。

  “我不是高家的人。”他忽然开口,“我是太初界一个旁支的弃子,进学院的时候,连天字号洞府的边都摸不着。”

  “是高才这个名,是高踞那边给我的。”

  “他们给我的时候说,你以后叫高才,跟着我做事,出了事,我保你。”

  “出事保你。”叶无道重复了一遍,“昨天你弃权,他们保你了么?”

  高才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昨天他们骂你,你站在场边一句都没回。”

  “我听见了。”

  高才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骂得对。”他咬着牙,“我是废物。我连台都不敢上。”

  “你不是不敢上。”叶无道看着他,“你是被递了话。”

  高才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赛后,你在演武场侧门站了小半个时辰,没进去。”叶无道语气很平,“有人在里面等着你,你不愿意进去。”

  “你在等什么?”

  高才的呼吸断了一拍。

  “……等我那点勇气用完。”

  “勇气没用完,你也没进去。”

  “对。”高才低下了头,“我不敢。”

  “他让你干什么?”

  “他让我上台跟那个散修打,然后‘顺一场’输给他。”高才说得很慢,“我要是赢了,就是抢了后面人的位置。”

  “不光是位置。”他又补了一句,“他要我在台上,被那散修打伤。”

  “伤在哪儿?”

  “伤在腰。”高才的手攥紧了,“伤在腰上,后面两场就上不了台,成绩就定死了。”

  叶无道没有说话。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三败淘汰制里,一个人的成绩是靠三场定的。有人让他“顺一场”,再让他伤一场,剩下那一场随便安排,他的总榜名次就被人捏在手里。

  捏住一个名次,就捏住了一个席位的分配。

  “这些,是谁跟你说的?”

  “吴录事。”

  叶无道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名字,从第二轮到现在,终于第一次,从一个活人嘴里说了出来。

  “吴敬,功勋殿东厢录事。”

  “对。”

  叶无道没有立刻追问。

  他先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周围的东西摆了一遍。

  功勋殿东厢,管三样事:名册、分组、补录。

  考核的分组是东厢刻的,配对表是东厢贴的,生死状是东厢印的,周魇的补录印也是东厢盖的。

  一条考核线从头到尾,都从这只手里过。

  “你替他跑过几次腿?”

  高才沉默了一下。

  “四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手。

  “第一次,是赛前三天,替他把一卷名册送到接引台。”

  “接引台那边谁接的?”

  “一个执事,姓路。”高才想了想,“老头,头发花白,话很少。他接了名册,翻了两页,什么都没问就签收了。”

  叶无道点头。

  路执事。

  这名字他记过——接引台上给他登记学籍的就是这个人。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第一轮结束之后,替他送一样东西到东厢偏门。”

  “送的是什么?”

  “一个木盒。”高才咽了口唾沫,“很轻,晃起来没有声音。”

  叶无道的心,沉了一下。

  第一轮结束那天,池远的玉简上,正记着一条:有四名八阶弟子,先后去了东厢偏门。

  “木盒是谁接的?”

  “四个新生。”高才说,“他们排队来领,一个人领一件。”

  “里头是什么,你没看过?”

  “不敢看。”高才摇头,“吴录事说了,看一眼,这辈子的路就短一截。”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替他把一句话,带给第十五组的齐考官。”

  “什么话?”

  “四个字。”高才抬起头,“‘名单收到了’。”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第十五组的齐考官,本届新调来,之前在东厢张执事手底下跑腿。

  名单。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带的?”

  “第三轮开考前一天。”

  叶无道在心里把这条线接上了。

  第三轮开考前一天,齐考官收到“名单收到了”四个字。

  第三轮,是阵法推演,阵台是由东厢现刻的。

  “第四次呢?”

  高才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喘了好几口气。

  “第四次,是昨天。”

  “送什么?”

  “送一碗汤。”

  叶无道盯着他。

  “你自己喝的?”

  高才点头。

  那一点头,点得很慢。

  “他给我的时候说,这碗是给我的。”

  “说是给我压惊。”

  叶无道站起身,走到石壁边,把水囊取下来,倒了一杯,推到高才面前。

  “喝。”

  高才愣住了。

  “你不问别的了?”

  “问完了。”叶无道坐回去,“这一晚要问的,你已经答完了。”

  “明天,你把今天说的,再说一遍。”

  “对谁说?”

  “对执法堂说。”叶无道看着他,“我陪你去。”

  高才的手抖了一下。

  “执法堂……吴录事是东厢的人,东厢是功勋殿的人。”

  “我知道。”

  “那我去了,就是找死。”

  “你不去,也是。”叶无道语气很平,“去了,你是活证词;不去,你是一具手黑的尸体。”

  “你选。”

  高才盯着面前那杯水,看了很久。

  他伸手端起来,一口喝干。

  杯子放回石案上的时候,磕出一声轻响。

  “我去。”

  “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要是明天死在路上,”高才的声音很低,“你把我这双手,剁下来。”

  叶无道看了他一眼。

  “剁手干什么?”

  “留着做证据。”高才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难看,“我这双手黑了,谁都能看见。你要是拿不出东西,就拿我这两只手去。”

  “活人不敢说话,死人总敢。”

  叶无道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剁手。”

  “你那碗汤、那个木盒、那四个字,今晚都记在玉简上了。”

  “你要是死了,我拿玉简去说;你要是活着,你自己去说。”

  “两条路,我都替你留着。”

  高才愣住了。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看叶无道。

  “叶无道。”

  “嗯。”

  “进学院这几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替我把两条路都留着。”

  叶无道站起身,走到洞府外。

  夜色很浓,学宫的灯火层层叠叠。远处,演武场的方向还亮着,那是明天第五轮的擂台,正在连夜布置。

  帝俊跟出来,压低声音。

  “师尊,他那双手……”

  “黑气。”叶无道缓缓开口,“跟磐石界那场黑雾,是一路货。”

  “那这学院里——”

  “有人给黑暗开门。”叶无道看着夜色,“而且开得不大,只开了一道缝。”

  “一道缝,就够送一碗汤。”

  他顿了顿。

  “帝俊。”

  “末将在。”

  “明天,第五轮开战之前,我要你做一件事。”

  “师尊请讲。”

  “盯着东厢的门。”

  “看谁进,看谁出。”

  “尤其看一样东西——有没有人拎着木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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