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当那一场,排在第四轮第二日的下午。

  第一擂台,第二十三组钟离拓,对第十五组石敢当。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看的人出乎意料地多。第一擂台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比叶无道那场的人还多两倍。

  原因很简单。

  两座铁塔站上去,光看体格,就值这一趟。

  钟离拓先上台。

  他上台的时候,整座擂台都往下沉了一线。他站在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台下,眼神很平。

  石敢当紧跟着上台。

  他比钟离拓还高半头,肩更宽,手臂更粗。他站定的那一瞬间,场边有人笑出了声。

  “这俩要是拼起来,谁先趴下?”

  “我看是那个石头疙瘩,毕竟修为低一档。”

  “我就想看他们互砸。”

  执事唱名。

  “第一擂台,第二十三组钟离拓,对第十五组石敢当。”

  “开始。”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钟离拓看着石敢当,忽然开口。

  “你是磐石界的?”

  “是!”

  “你那世界,被黑雾灭了。”

  石敢当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咋知道?”

  “混沌府有档案。”钟离拓语气很淡,“磐石界,六年前失联,最后一个活口,被学院捞出来了。”

  “那个活口,就是你。”

  场边安静了一瞬。

  石敢当攥紧了拳头。

  “你想说啥?”

  “我想说,你这一身力气,是活下来练的。”钟离拓抬起右手,“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现在转身下台,认负。我不笑话你。”

  “为啥?”

  “因为我想打的不是你。”钟离拓说得很直接,“配对表上跟我配对的,本来是叶无道。”

  “是有人把你挪过来的。”

  “我打你,打赢了也不痛快。”

  石敢当的呼吸粗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台下,叶无道站在人群最前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石敢当慢慢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打不打,是你的事。”

  “俺上不上台,是俺的事。”

  “俺叶哥说了,让俺打半场。”

  “那俺就打半场。”

  “半场之内,谁趴下,还不一定。”

  钟离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笑,是这一届考核里,他第一次真正笑。

  “好。”

  他一步踏出。

  第一拳来了。

  石敢当没有躲。

  他抬起双臂,硬接。

  “轰——”

  一声闷响,全场安静。

  石敢当整个人往后滑出一尺,脚下青石被犁出一道浅痕。

  可他两只脚都还站着。

  他咧开嘴。

  “就这点力气?”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拳拳砸在他的臂上、肩上、胸口,像铁铺里有人在砸一块毛铁。石敢当一步不退,硬生生顶着,每接一次,脚底就往石面里沉一分。

  擂台的符文,一层一层亮起来。

  “叮——叮——叮——”

  场边有人开始叫。

  “顶住!顶住啊!”

  “这傻大个,真敢接!”

  钟离拓一口气打了十七拳。

  第十八拳砸下去的时候,石敢当终于退了两步。

  他退得很沉,膝盖一弯,重新站住,可嘴角已经带了一丝血。

  “够了吧。”

  钟离拓收了手。

  “你现在认负,还来得及。”

  石敢当咳了一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俺叶哥说,打半场。”

  “半场到了没?”

  “到了。”钟离拓看着他,“你已经打了半场。”

  石敢当抬起头,往台下看。

  台下,叶无道举起了手,往下压了一下。

  那是他昨天教过的动作。

  收。

  石敢当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息,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眼的时候,他抬起手,朝执事一拱。

  “俺认负。”

  说完,他单膝跪在了台面上。

  那一下跪得很沉,震得擂台又响了一声。

  场边先是一静,随即炸了。

  “他认负了?他明明还能站!”

  “他是不是怕了?”

  “不对,他接住了十七拳,还能站着认负,这不叫怕。”

  “这叫什么?”

  “这叫能屈。”

  第一擂台下,高林站在人群侧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安排的哪一场,都不是这样的结果。

  他本想借钟离拓的手,把石敢当打废——那一身蛮肉,一旦道果受损,后面两轮全废,叶无道就少了一条胳膊。

  可钟离拓收了手。

  石敢当也收手了。

  一个没废,一个没死。

  “高师兄。”跟班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急什么。”高林慢慢开口,“他这场认负,就是一场败了。”

  “后面的两场,还得打。”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道走下台阶的身影。

  “三败淘汰。”

  “我可以让他败三场。”

  场边,石敢当一瘸一拐地走下来,叶无道迎上去,一把扶住他。

  “打得漂亮。”

  “俺认输了。”石敢当闷声说。

  “我知道。”

  “俺还能打。”

  “我也知道。”

  “那你为啥让俺认输?”

  叶无道扶着他往外走。

  “因为你这一场认输,输了三分。”

  “你要是硬拼完这一场,你就输了整整一轮。”

  “哪一样更划算,你自己算。”

  石敢当沉默了很久。

  “叶哥。”

  “嗯?”

  “第五轮,你要是不让俺打满,俺就不认你这个哥。”

  叶无道笑了一下。

  “第五轮,让你打满。”

  “打到你不想打为止。”

  石敢当这才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那笑里的血,还没擦干净。

  台下,池远把那句“他认负了”记完,又添了一笔:“第十五组石敢当,接钟离拓十七拳,未退台,自行认负。”

  他写完,抬头看台上那道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涩。

  “叶哥。”他小声问,“他明明还能打,为什么非得让他认?”

  “因为这一轮不是最后一轮。”叶无道看着石敢当的背影,“他那一身肉,是他娘留给他的。”

  “他要是今天把肉拼碎了,第五轮拿什么打。”

  “今天这一场,他认的是负。”

  “可他把骨头,留给了第五轮。”

  池远低下头,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玉简上。

  同一天,第四轮的其他几场,也打完了。

  高林胜。

  夜孤胜。

  返考老生,一负。

  他第二轮为零分,第三轮四等,第四轮第一场输,第二场输——三败淘汰。

  执事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人正站在场边,脸上没有表情。

  他转身,往学宫外面走。

  没有人送他。

  叶无道站在远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忽然低声开口。

  “他被丢掉了。”

  “谁?”池远抬起头。

  “第七个位置那个老生。”叶无道缓缓道,“试手的时候用他,用过就丢。”

  “那他自己不知道么?”

  “他知道。”

  叶无道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学宫的门外。

  “他只是没有别的路。”

  “记下来。”

  池远在玉简上,添了一行小字。

  “第四轮第二日,返考老生三败,离院。”

  他把这一行写完,抬起头。

  “叶哥,还有一件事。”

  “说。”

  “第十七组有个叫薛岭的,今天输了第一场。”池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输得不服,回去的时候骂了一句,被人听见了。”

  “他骂的是什么?”

  “他说,‘说好的让我演一场,怎么真打’。”

  叶无道脚步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池远。

  “这句话,你从谁嘴里听见的?”

  “没从谁嘴里听见。”池远摇头,“是我自己听的。我离他两丈,他骂的时候,旁边站着两个高踞那边的人,那两个人都没敢接话。”

  叶无道沉默了一会儿。

  “薛岭,第十九场对谁?”

  “对一名本源境后期的散修。”

  “明天?”

  “对,明天午时。”

  叶无道点了点头。

  “明天午时,你带人去看那一场。”

  “记什么?”

  “不记输赢。”叶无道看着他,“记他输的时候,是第几息开始让的。”

  “再记一件事——他下台之后,第一个朝他走过去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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