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结束,日头已经偏西。

  场中二十四口石鼎被执事一口一口收走,凡是有裂纹的鼎,都被单独标出来,登记在册。

  四名新生在第二轮里当场弃鼎,另有两名反蚀抬下,其中一人正是文试首轮的那名七阶少年。

  执法堂的册子上,他的名字后面被添了两个字:零分。

  石敢当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叶哥,俺过了。”

  “三成一,勉强。”叶无道递给他一枚疗伤丹,“你自己觉得,气伤了没有?”

  “没伤。”石敢当咧嘴,“俺就是慢。人家一炷香拆五成,俺拆三成一,可俺拆得顺,气一直在动,没停过。”

  “那就对了。”

  “叶哥,俺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石敢当的声音低下去,“俺们组那口鼎,第七个位置那个老生,就是昨天赛前在俺背后站着的瘦高个,炼到一半,忽然起来走了。”

  “走了?”

  “嗯。他没弃鼎,也没炸,人就走了。”石敢当挠头,“执事喊他,他回头看了俺一眼,那眼神怪得很。”

  叶无道心里一动。

  返考老生。

  昨天赛后与执事说话,今天赛前有人塞东西,鼎里有人替他泄气,炼到一半撤走。

  四件事拼起来,只剩一种可能。

  “他是替人试手的。”叶无道缓缓开口。

  “试啥?”

  “试那条路通不通。”叶无道看着场中那口被符文标记的鼎,“有人在鼎的封膜上做了一层手脚,谁用那种手法炼化,气会被泄掉一部分,泄出去的,正好是净气。”

  “那这不是帮他么?”

  “泄净气,看着是帮忙,其实是把成绩做假。”叶无道摇头,“做出来的成绩,是记在册子上的。等哪一天要查的时候,一查一个准。”

  “查谁?”

  “查用这个手法的人。”

  石敢当愣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

  “……叶哥,你是说,有人在给将来的‘某个人’挖坑?”

  “对。”叶无道一字一顿,“而且这坑,本来是给我挖的。”

  “那你怎么不当场说?”

  “我没有证据。”叶无道很平静,“第七个位置的老生撤走了,鼎被收走了,那条泄气的口子,现在应该已经被顺着封膜抹平了。空口去说,只会被人当成为自己的‘三等’找借口。”

  石敢当气得直攥拳。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叶无道看着那口鼎,“我把它记下来了。”

  “记下来有啥用?”

  “现在没用。”叶无道语气很平,“可等哪天有人要查他,我这份记录,就是钥匙。”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石兄,你方才说,那老生撤走之前,回头看了你一眼?”

  “看了。”石敢当一想起那眼神,脸上还是不舒服,“跟看死人似的。”

  “他为什么看你?”

  “俺咋知道。”

  “因为他要确认一件事。”叶无道缓缓开口,“那口鼎上被人做的手脚,有没有留下看出来的痕迹。”

  “他看你,是因为你离他最近,又最不会藏事。你要是脸上露出‘坏了’的神色,他就知道事情成了;你要是毫无所觉,他才能放心走。”

  石敢当愣了半天,慢慢回过味来。

  “……那俺当时,脸上啥样?”

  “你当时在认真炼气,眼里只有你那口鼎。”叶无道难得笑了一下,“所以你脸上,什么都没写。”

  “他看了你一眼,什么都没看出来,就走了。”

  石敢当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火了。

  “这帮人,把俺当傻子耍!”

  “他们不是把你当傻子。”叶无道摇头,“他们是把整场考核当棋盘。”

  “棋盘上,一颗棋子看着哪边,也是有讲究的。”

  他说完这句,转身往东侧走。

  东侧那排石阶下,那口被符文标记的石鼎,还摆在地上。

  两名执事正在收拾,一名蹲在鼎前,手里捏着一枚符针,沿着鼎口一点点试。另一名站在旁边,低着头在册子上写。

  叶无道没有靠近。

  他只是站在十丈之外,看着那名蹲着的执事,把符针从鼎口的东南一侧,慢慢移到西北一侧。

  移过一半的时候,那执事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印。”他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几道?”

  “一道。”

  “谁的印?”

  “看不出。”那执事把符针收回袖中,“手法太生。不是学院的路子。”

  “那记不记?”

  “记。”那执事翻开册子,在最后面添了一笔,“记‘来源不明,待核’。”

  叶无道把这一段,一个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他没有走上去,也没有出声。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待核。”

  “好。”

  “这两个字,比‘无事’两个字,值钱多了。”

  他回到洞府的方向,走了没多远,就被乌元朗拦住了。

  “叶哥,第三轮的告示出来了。”

  “说了。”

  “第三轮,阵法推演。”乌元朗的声音有点紧,“这座场里最耗人心神的一轮,也是最能露底的一轮。”

  “我听说,这一轮的阵局,是东厢现刻的。”

  叶无道脚步停了一下。

  “谁刻的阵?”

  “听说是一位新来的阵师,姓齐。”乌元朗咽了口唾沫,“跟十五组那个姓齐的考官,是本家。”

  叶无道没有说话。

  他一边往洞府走,一边把今天这一轮里,最要紧的几件事在脑子里摆开。

  第一,高林的手腕渗了血。

  高林今天为了在第二轮拿第一,把火候催得太急,道果上裂了一道。

  这道裂纹不大,可他后面三轮都要靠本源运转,裂了就是隐患。而高林自己不会承认,他只会把这条纹藏起来。

  第二,夜孤退五成一,可他收手时脚步发浮,脸色白得不像话。他手背上的黑纹,今天鼓跳得比昨天快。

  第三,那个返考老生撤场之后,往东边走了。

  第四,替他泄气的那条路,是冲着“手法”来的,不是冲着“人”来的。谁在那个鼎前用了某一种手法,谁就会被记下来。

  “有人在借考核,筛手法。”叶无道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筛的,就是那些能在混沌之气里做文章的手法。

  能在气上做文章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自己走野路子练出来的;另一种,是靠黑暗那一侧的东西练出来的。

  他想到石敢当讲过的磐石界。

  又想到夜孤手背上那两道黑纹。

  “有意思。”叶无道慢慢开口,“考核里,还藏着另一场考核。”

  回到洞府,天色已暗。

  叶无道没有立刻修炼。

  他坐到石凳上,把今天炼化出来的净气,在心里过了一遍。

  【宿主本轮所得净气:可支撑本源境后期冲关一次。】

  【是否现在冲关:建议延迟。】

  【理由:第三轮为阵法推演,对道果状态敏感。冲关期间道果需全神运转,若在考核前受伤,第三轮成绩将受影响。】

  “延迟。”

  叶无道答得很干脆。

  “第三轮考阵法,那是我的老本行。”

  他闭上眼,把这一轮里看到的那两条线,重新排了一遍。

  一条是高林。

  高林今天赢了第二轮的头名,得了二等里的最高分,全场排进前十。可他手腕上裂了一道,第三轮阵法推演,考的正是道果运转的稳定性。

  一条是吴敬。

  吴敬今天没有露面,可东厢的牌子,今天在考核场出现了两次。

  一次在叶无道背后十丈,站了一炷香。

  一次在返考老生撤场时的东边。

  “姓吴的没来,他的牌子来了。”

  叶无道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他是在告诉同伙——今天该收网。”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外的石崖上。

  夜色里,学宫的灯火一层一层往上走,越往深处越亮。

  “池远。”

  石崖下,那孩子立刻从阴影里站出来。

  “叶哥。”

  “第三轮,规则我大概能猜着。”叶无道看着夜色,“阵法推演,要么破阵,要么布阵,考的是对道的运用。”

  “这一轮,我不打算再留手了。”

  池远一愣。

  “……不藏了?”

  “不藏了。”叶无道点头,“第二轮我拿了三等,场上所有人都觉得我露底了。这时候,我再装软,就是把‘软’这个字坐实。”

  “我要在第三轮,拿一个难看不了、又不至于太扎眼的成绩。”

  “什么成绩算不扎眼?”

  “前五。”

  叶无道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四个组,两百八十八人,第三轮排在第五。”

  “这个位置,够让人重新掂量我,又不至于让云台上那七位,一起把眼睛落到我身上。”

  池远眨眨眼,想了半天。

  “……叶哥,你这是给人称骨头呢。”

  “差不多。”叶无道笑了,“第二轮我让人以为我只有骨头,第三轮,我让他们看看我身上还有筋。”

  他顿了顿。

  “回去告诉你们那几个人,明天第三轮,盯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阵台上有没有多余的符线。第二,谁进场之前,先去看了别人的阵台。第三——”

  他抬头,看了一眼学宫深处那片云雾。

  “云台上,那道青光,什么时候不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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