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缓缓直起身,抬手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

  “师兄好修为,师弟,受教了。”

  他没有半分恼羞成怒,坦然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高踞见状,最后一丝戒心,也彻底散去。

  在他眼里,叶无道已经被打服了,不过是个有点蛮力、却不堪一击的小世界土包子罢了。

  “哼。”

  高踞冷哼一声,朝苍梧教习拱了拱手,“教习,规矩立完了,弟子告退。”

  说完,他拂袖转身,踏云而去,自始至终,再没看叶无道一眼。

  苍梧教习深深看了叶无道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今日便到这里,都散了吧。”

  “十日后,考核场上,各凭本事。”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临走时,不少人都朝着叶无道投来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

  帝俊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又急又气:“师尊,您明明——”

  “明明能赢,是么?”

  叶无道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脸上哪还有半分狼狈,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赢他,容易。”

  “可今天赢了,我便要被架到火上烤,底牌尽出,处处被人盯着。”

  他望着高踞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现在多好。”

  “他以为看透了我,却不知道,我已经把他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真正的账,咱们十日后,考核场上,慢慢算。”

  帝俊怔了怔,看着自家师尊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明白了过来,心头那股憋屈,瞬间化为乌有。

  “走,回洞府。”

  叶无道转身,正要离去,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下意识地,将一丝心神,沉入了识海深处那道一直沉寂的……意身之上。

  “奇怪。”

  他在心中轻声呢喃,“这至高界……我的意身,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回到地字末号洞府,叶无道没有立刻打坐,而是先在洞府外,仔仔细细布下了一层禁制。

  “师尊,您这是……”帝俊跟在身后,有些不解。

  “接下来我要内视,走一趟意身,不想被人打扰。”

  叶无道叮嘱道,“你守在外间洞口,若有人靠近,无论是谁,先叫醒我。”

  “意身?”帝俊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那道……不被大道压制的身外之身?”

  叶无道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

  “你倒是记得清楚。”

  “弟子岂敢忘。”帝俊神色一凛,“当初在洪荒,那十四件混沌宝物齐出,弟子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师尊遇险。最后,正是师尊那道透明的意身脱体,诸宝穿身而过,这才扭转了死局。”

  他至今想起,仍觉匪夷所思。

  “嗯。”叶无道道,“意身是我最大的底牌,也是我最大的秘密。”

  “在这至高界,人多眼杂,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明白吗?”

  “如若泄露出去,你知道后果!”

  “我以性命担保!”帝俊神色一凛,重重点头,老老实实地退到外间洞口,盘膝坐下,替他守起了门。

  叶无道这才在蒲团上盘膝坐定,缓缓闭上双眼。

  他没有急着运转功法,而是将一丝心神,沉入识海最深处——那道自极巫之地修成后,便一直沉寂温养的意身。

  下一瞬,一道透明的身影,在他的意识之中,缓缓显现。

  那身影与他一般无二,通体由一种近乎透明的意念凝成,看不清、摸不着,却又真实地“立”在那里。

  “嗯?”

  叶无道的意识刚一靠近,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在洪荒、在极巫之地时,这道意身虽也存在,却始终有几分虚幻、缥缈,仿佛随时会散去的一缕烟。

  可到了这至高界——

  意身那原本半透明的轮廓,竟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凝实,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仿佛下一刻,便要由虚转实,化作真正的血肉。

  “难怪……”

  叶无道在心中轻声呢喃,“越靠近‘真实’,意身便越活跃。”

  他想起了元一当年的话。

  意身这条路,本就不在试炼场的规则之内。

  仙修靠灵气大道,妖魔靠本源浊气,巨兽靠血脉,众生的强弱寿元,统统被框在世界规则里,连盘古也逃不脱。

  唯有意身,是规则之外的另一条路。

  而这至高界,立在两混沌之间,比洪荒、比任何一方小世界,都更接近那所谓的“真实”。

  意身到了这里,便如鱼得水。

  “有意思。”

  叶无道心念一动,又想起一桩事。

  他在心中默默唤出系统面板,目光扫过那一格格熟悉的栏目——功法、血脉、境界、大道之力……

  果然,任凭他如何翻找,面板上,都没有“意身”这一项。

  从他在极巫之地修成意身的第一天起,系统就仿佛“看”不见它。

  系统能统计他的功法、他的灵力、他的血脉,却唯独统计不到这道规则之外的意身。

  “功法是系统给的,可意身,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叶无道眸光微深。

  “连系统都框不住的东西……这才是我真正的底气。”

  “既然如此,便试一试,能不能借着这至高界的‘真实’,把意身再往前推一推。”

  他定了定神,开始尝试去推那道卡了许久的门槛。

  他记得清楚,意身的成长,从来不是靠枯坐冥想,而是靠经历、靠认知、靠每一次选择与决断。

  他沉下心神,将自己这些年的破局、抉择、隐忍、出手,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在意识中走过。

  被陷害入狱时的不甘,绝境中激活系统的转机,面对诸界强敌时的笃定,屠尽神魔、补全天界的杀伐,方才论道台上藏拙示弱、却将高踞底细摸透的那一丝明悟……

  随着这些“认知”一一浮现,那道透明的意身,竟真的微微颤动,随之壮大了一丝。

  意身的轮廓深处,一道若有若无的门槛,隐约浮现。

  “摸到了……”

  叶无道心头一喜。

  那是意身第一层,通往第二层的门槛。

  他记得《九炼巫骨诀》所载,前八层是意身的孕育、成型、壮大、凝实。

  如今到了至高界,第九层的门槛,竟这么快就有了松动。

  然而,无论他再如何催动,那道门槛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捅不破的窗户纸。

  “还差一点……”

  叶无道并不急躁,缓缓体味。

  “差一次真正的大决断,或是一次对‘真实’更深一层的认知。”

  “意身急不来,水到,自会渠成。”

  他缓缓收回心神,能在抵达至高界的头几天就摸到第九层门槛,已经远超预期。

  “意身先到这里,再看看这至高界的混沌之气,又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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