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月光如水。

  老和尚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很久,狗蛋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师父,那些人…… 是谁?”

  玄苦沉默了片刻。

  “叛军。”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因为他们饿了。” 玄苦的声音很轻,“饿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 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玄苦没有回答。

  他只是牵着狗蛋的手,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狗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也不知道,跟着这个老和尚,以后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他的家,没了。

  他的爹娘,死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不,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这个老和尚。

  还有那座在山上的少林寺。

  狗蛋跟着玄苦,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座寺庙。

  寺庙不大,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

  山门是旧的,石阶上长着青苔。

  但寺里很安静。

  有钟声,从寺里传来,悠扬,绵长。

  玄苦牵着他的手,走进山门。

  “从今天起,你就是少林寺的人了。”

  玄苦说。

  “我给你取个法号。”

  “就叫了凡。”

  “了却凡尘。”

  “你可愿意?”

  狗蛋……了凡,看着寺里的佛像,看着烧香的老和尚们,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他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他的声音,很轻。

  了凡。

  了却凡尘。

  他这一辈子,从这一刻起,就不再是王家村的狗蛋了。

  他是少林寺的了凡。

  少林寺不大,藏在半山腰的松林里。

  寺里连玄苦带了凡,拢共就七个和尚。

  老方丈年事已高,常年闭关。其他几个师叔,有的管种地,有的管烧火,有的管念经。

  玄苦算是寺里最有学问的,不仅懂佛法,还会几手拳脚。

  了凡上山那年,才十岁。

  他是寺里年纪最小的和尚,也是唯一一个小沙弥。

  寺里的日子,很有规律。

  天不亮就起床,先做早课,念一个时辰的经。

  然后是早饭,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完饭,干活。

  挑水、劈柴、扫地、种菜。

  了凡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干惯了农活,劈柴挑水这些活,倒是不在话下。

  但念经,他就不行了。

  那些经文,之乎者也,绕来绕去,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玄苦教他念《金刚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了凡跟着念,念得磕磕绊绊。

  “如是我闻…… 一时佛…… 佛在……”

  他念了半个月,才把开头那几句念顺。

  玄苦也不着急。

  他知道,了凡才十岁,能念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但很快,玄苦就发现了凡的不同。

  这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得不像个凡人。

  他认字,一遍就记住。

  他背经文,念三遍就能从头到尾背下来。

  他理解经文的意思,更是快得惊人。

  《金刚经》里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玄苦给他讲了半个时辰,他只听了一遍,就说:“师父,我懂了。就是说,眼睛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玄苦愣住了。

  他研究《金刚经》几十年,才隐约摸到一点门径。

  了凡听了一遍,就懂了?

  这孩子,是个奇才。

  而且,他不仅在佛法上有天赋,在武学上,也有天赋。

  玄苦会几手少林长拳,本打算等了凡再大几岁再教。

  但他偶尔在后山练拳的时候,了凡就在旁边偷偷看。

  看了几次,他自己就会了。

  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甚至比玄苦打得还标准。

  玄苦发现的时候,惊得手里的禅杖都掉在了地上。

  “了凡,这拳…… 谁教你的?”

  了凡挠了挠头。

  “没人教。师父您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会了。”

  玄苦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孩子。

  不只是天赋,这是妖孽。

  从那天起,玄苦开始正式教了凡武功。

  少林长拳、罗汉拳、韦陀掌、铁布衫……

  寺里藏着的那几箱武学典籍,玄苦一股脑全翻了出来。

  了凡学什么都快。

  一套罗汉拳,别人要学半年,他三天就会了。

  一套韦陀掌,别人要练三年才能出徒,他一个月就打得虎虎生风。

  铁布衫这种硬功,更是别人练十年都未必能成的,了凡练了三年,已经能用胸口硬接木棍而不断。

  玄苦看着了凡练功的样子,有时候会发呆。

  他觉得,这孩子,不像是在少林寺长大的。

  倒像是…… 前世就会这些东西。

  但他没有多想。

  他只是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了凡在寺里,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从一个十岁的小沙弥,长成了一个二十岁的青年。

  他个子窜得很高,一米八的个头,膀大腰圆。

  脸上还是和尚的光头,但眉目间,已经有了英气。

  他佛法精深,寺里的经文,他倒背如流。

  他武功高强,寺里七个和尚,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他甚至已经能代替玄苦,给其他师叔讲经了。

  寺里的人都喜欢他。

  方丈出关之后,见了凡一面,摸着他的头说:“此子是我佛门千年不遇的法器。将来少林寺的兴衰,就靠他了。”

  了凡听了,只是笑笑。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

  那桩血仇。

  那夜的火光。

  那些叛军的脸。

  爹娘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胖墩嘴里叼着半块窝头,睁着眼睛躺在老槐树下。

  这些画面,十年来,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从来没有忘过。

  他也从来没有打算忘。

  每年,他都会找个理由,下山一趟。

  有时候是说去采购粮食。

  有时候是说去进香油。

  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跟玄苦说,想下山走走。

  玄苦知道他去干什么。

  但他没有拦。

  只是每次了凡下山,玄苦都会在寺门口,站很久。

  了凡下山,不是去玩。

  他是去打听消息。

  打听当年那伙叛军的下落。

  第一年下山,他什么都没打听到。

  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伙叛军,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第二年下山,他在镇上的酒馆里,听人说起,当年的叛军,有一支队伍,被朝廷招安了。

  他兴奋得一夜没睡。

  第三年下山,他打听到,那支被招安的叛军,驻扎在三百里外的一个州府。

  第四年,他听说,那支部队的首领,因为镇压其他叛军有功,被朝廷封了官,现在是那个州府的总兵。

  第五年,他确认了那个总兵的名字。

  刘虎。

  就是当年那个,一刀砍在他爹背上的叛军小头目。

  就是那个,把他娘拖进屋里的两个叛军之一。

  了凡记住了这个名字。

  刘虎。

  他把这个名字,刻在寺里后山的一块石头上。

  每天练完功,他都会对着那块石头,站一会儿。

  什么都不说。

  只是站着。

  一年又一年。

  他在等。

  等自己武功再高一点。

  等刘虎的下落再确认一点。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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