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里,维克多算是见识到了这个异世界邪教的丰富多样性。

  阿斯摩蒂尔斯教团只是开胃菜。

  当天傍晚,车队进入了一片枝叶茂密的林地。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林子里却已经暗得像是深夜。

  最先出现的不是敌人。

  是声音。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声音忽远忽近,偶尔又会贴到耳边,变成含糊不清的低语。

  马蹄落在泥地上的声音慢了半拍。

  车轮碾过石块,动静却从另一边传来。

  一名光明游侠忽然抬起弓,箭头指向自己的同伴。

  在他的眼里,对方的脸已经融化了。

  鼻子和嘴巴挤在一起,皮肤下面还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精神侵蚀!”

  牧师的提醒刚刚响起,林子里的声音便猛地拔高。

  哭声、笑声、磨牙声,还有无数人在耳边念诵的声音混成一团。

  道路两侧,一批蒙着双眼的人从树后走出。

  他们没有阵型。

  有人跪在泥里,有人仰头撞向树干,还有人张开双臂,在原地缓慢旋转。

  每个人的嘴都在动。

  发出的声音却不属于他们自己。

  【盲目者结社】

  他们崇拜深渊位面中那些无法被理性描述的存在。

  名字、形象、语言。

  任何试图描述那些存在的行为,都会让认知出现偏差。

  所以他们蒙住眼睛。

  声称只有主动放弃观察,才能看见“真实”。

  “牧师,建立精神防护!”

  加雷斯立刻下令。

  圣光牧师们分散开来,法杖依次亮起。

  一层淡金色光幕沿着马车向外撑开。

  混乱的声音还在,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再也不能直接钻进人的脑袋。

  盲目者结社没有继续纠缠。

  他们没有发起冲锋,也没有试图破坏马车。

  当精神防护彻底合拢后,那些蒙眼信徒忽然停下念诵,转身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有人往林子深处走。

  有人跳进溪流。

  还有一个人爬上树,在树冠间消失了。

  袭击来得像一场集体梦魇。

  退走的时候,同样毫无规律。

  战团里没有人受外伤,却有几名成员出现了头痛、耳鸣和短暂失衡。

  一名圣骑士坐在路边休息了半天,还在坚持自己听见了盾牌骂他。

  “它骂得挺难听。”

  圣骑士脸色苍白。

  负责治疗的牧师沉默几秒,把一瓶安神药剂塞进了他手里。

  维克多也是在加雷斯战后复盘时,才知道盲目者结社的名字。

  这个教派,他以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第二天清晨,林地外下起了小雨。

  潮湿的风沿着山谷往道路上吹。

  车队还没有看见敌人,就先闻到了一股腐臭。

  前方的道路上横着十几具牲畜尸体。

  牛、羊,还有几头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野猪。

  尸体全都高度腐烂,腹部鼓胀,皮毛下面布满了淡黄色斑点。

  浑浊的液体顺着泥水流动,在低洼处积出一片病变般的黄绿色。

  薄雾贴着地面。

  颜色同样发黄。

  “所有人停下!”

  猎魔人在上风口下马,戴上口罩,又给手弩的箭头涂上了一层显形药剂。

  牧师向前释放净化神术。

  圣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淡黄色雾气立刻发出油脂落入火焰般的滋滋声。

  腐臭中多了一股刺鼻的酸味。

  【万物归腐会】

  这个教派认为,病痛能够筛选弱者。

  扛不住疾病的人,本就没有继续生存的资格。

  能够活下来的人,才能在腐烂中得到真正的新生。

  所以他们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研究传播速度快、致死率高,还能大规模扩散的瘟疫。

  这群人没有正面进攻。

  他们把腐烂牲畜丢在道路上,又借助地势布置了数个散播疫雾的施术节点。

  只要车队贸然闯进去,车轮和马蹄就会把带有疫病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右前方石缝,一个。”

  “枯树下面还有一个!”

  猎魔人很快锁定了施术节点。

  光明游侠登上车顶,顺着他们指出的方向放箭。

  一名躲在山坡后的散播者才刚准备更换炼金容器,箭矢便贯穿了他的手腕。

  另一人转身想跑,被第二根箭钉在了树上。

  牧师们一段一段地净化道路。

  猎魔人在前面寻找残留的疫病源头。

  车队花了两个多小时,才从那片区域里缓慢穿过。

  当时没有人倒下。

  一个时辰后,十几名成员陆续出现了发热和皮肤红肿。

  有人手臂上鼓起大片水泡。

  还有人的脸肿了起来,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好在症状不算严重。

  驱除疫病的神术可以处理这些症状。

  问题是,牧师的神力不是无限的。

  药剂库存也不是。

  “轻度发热的先喝药。”

  负责医疗的牧师把伤员分成两排。

  “红肿范围超过半条手臂,或者已经出现眩晕的人,到我这里接受净化。”

  “其余人清洗皮肤,更换衣物,暂时观察。”

  没人抱怨。

  刚离开维兰提亚时,这群年轻人恨不得每隔半个小时检查一次装备。

  现在,发热的圣骑士照样扛着盾牌。

  手臂红肿的光明游侠把弓换到另一只手,依旧站在车队两翼。

  当天中午,车队离开潮湿的山谷,开始穿越一段狭窄山道。

  这里也是两天里,战斗最惨烈的地方。

  道路两侧全是陡峭岩壁。

  马车无法调头,防御阵型也很难彻底展开。

  当第一道铁链摩擦岩石的声音从上方响起时,数十名身上缠满血色荆棘的人已经顺着绳索跳了下来。

  他们赤裸着上身。

  尖刺扎进皮肉,随着动作不断撕开伤口。

  鲜血沿着荆棘往下流,皮肤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

  可他们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到扭曲的笑容。

  【荆棘蔷薇修隐会】

  他们把极端的痛苦和极致的欢愉画上了等号。

  皮肉被剥离的痛感,在他们眼中只是另一种享受。

  感官被推到极限时,灵魂才能碰触所谓的“真实欢愉”。

  “感受痛苦!”

  “拥抱欢愉!”

  狂热的呼喊声沿着岩壁来回震荡。

  铁钩拖过铠甲,刺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名缠满荆棘的狂战士顶着盾牌撞进圣骑士中间。

  长剑砍在他的肩膀上,几乎劈开半边锁骨。

  他不退,反而大笑着抱住剑刃,任由手掌被割开。

  血色荆棘缠上圣骑士的手臂。

  尖刺隔着铠甲缝隙扎进皮肉。

  两人几乎同时见血。

  “不要和他们纠缠!”

  “保持盾墙,轮换接敌!”

  加雷斯在狭窄山道上来回奔走。

  前排圣骑士承受冲击,后排的人立刻补位。

  光明游侠已经没办法使用长弓,只能拔出短剑,从马车之间的缝隙支援。

  猎魔人将炼金药剂砸在地上。

  刺鼻的冷雾贴着道路散开,强行压低了狂战士们的动作。

  距离太近了。

  对方甚至会主动扑向刀剑。

  长剑刺进胸口,他们便沿着剑刃往前走,试图在断气之前把身上的荆棘缠到敌人身上。

  这一次,战团付出的代价不小。

  等最后一名狂战士倒下,山道上到处都是断裂的铁链和沾血的荆棘。

  超过一半的人身上多了割伤。

  铠甲缝隙、手背、脸颊,几乎全是细密的血口。

  晨曦战团至此开始出现减员。

  并且出现了大量重伤人员。

  到了傍晚,车队刚走出山道,还没来得及扎营,又看见了远处的火光。

  一群身穿灰白长袍的人推着几辆木车,从坡顶冲了下来。

  木车里装满炼金炸药。

  车轮外侧还绑着一圈燃烧瓶。

  “旧世界必将在火焰中净化!”

  “迎接重置!”

  “新纪元属于虔诚者!”

  【新纪元方舟会】

  他们相信世界必将毁灭。

  毁灭不是终点,而是净化和重置。

  只要在毁灭中证明自己的虔诚,就能登上通往新纪元的方舟,获得如同神明一般的地位。

  至于如何证明虔诚,方法也很简单。

  把自己和敌人一起炸上天。

  “射车轮!”

  游侠们第一时间拉弓。

  箭矢飞过暮色,接连钉进木制车轮。

  第一辆推车当场倾倒。

  炼金炸药滚落一地。

  冲在后面的信徒非但没有躲,反而高喊着“净化”,举起火把扑了上去。

  爆炸吞没了半片山坡。

  橘红色火光一下照亮天幕。

  冲击波裹着碎石和断木撞向车队,圣骑士的盾墙向后滑出半步。

  圣光牧师撑起的屏障剧烈晃动。

  热浪掀动他们的衣袍,空气里全是火药和焦肉的味道。

  第二辆推车冲到距离车队不到百米的位置,才被猎魔人的炼金弩箭击断车轴。

  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

  狂热的口号夹在其中,直到最后一个声音也被火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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