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亚娜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那踉跄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完了。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房间里,水声再次响起。

  肖恩从浴桶里坐了回去,水面荡漾,那只黄色的小鸭子跟着晃了晃。

  他脸上的笑容未减,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一个家族蒙羞的闹剧,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

  缇亚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越过弥漫的蒸汽,落在那个悠然自得的男人身上。

  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怒骂,甚至连眼神里的羞愤都收敛了起来。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她反手将门重重锁上。

  她走到浴桶边,看着那满满一桶已经开始变凉的热水,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弯下腰,将整个头,连带着纷乱的思绪,一同浸入水中。

  冰凉的触感和窒息感瞬间包裹了她。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水流的嗡鸣。

  她需要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停下来。

  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

  现在,又加上了一个盖伦。

  她可以想象,自己那个一根筋的侄子,在经历了今晚的“真相”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水下的世界一片安静,直到肺部的空气耗尽,她才猛地抬起头,大口地呼吸着。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和发丝不断滑落。

  隔壁,肖恩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浴桶里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这下,应该没人来打扰了吧。”

  他拿起那只小鸭子,在水面上推着它来回游动,似乎对这个新玩具很满意。

  这一夜,银翼城注定无眠。

  但对于风暴中心的两个人来说,却又异常的平静。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缇亚娜已经穿戴整齐。

  她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骑行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件昨晚被水浸湿的睡袍,被她团成一团,扔在了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推开门,走廊上站着她的亲卫队长。

  “元帅。”亲卫队长躬身行礼。

  “出发。”缇亚娜的声音很平淡。

  “是。”

  在上马车之前,缇亚娜停下脚步,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身旁的护卫。

  “你们有看到盖伦将军吗?”

  护卫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回答:“回元帅,盖伦将军昨夜已经连夜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直接返回王都了。”

  “回家了吗……”缇亚娜低声重复了一句,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登上了那辆属于她的私人马车。

  车厢里,肖恩早已坐在里面,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冲着缇亚娜笑了笑。

  缇亚娜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径直走到另一侧坐下,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车厢内的气氛很微妙。

  明明只有两个人,空间也并不大,却安静得过分。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与来时路上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又完全不同。

  经过了昨晚那场荒唐的闹剧,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似乎在他们之间发生了改变。

  就好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以一种尴尬又无法挣脱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缇亚娜能感觉到身旁那个男人的视线,只是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自己元帅的仪态,但微微发烫的耳根,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容忍这个男人安然地坐在自己的马车里。

  缇亚娜的思绪又开始乱了。

  一天的奔波,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度过。

  当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时,缇亚娜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雄狮城,到了。

  透过车窗的缝隙,德玛西亚王都那标志性的白色城墙映入眼帘。

  城墙由巨大的白色岩石堆砌而成,高达数十米,墙体上看不到一丝缝隙,浑然一体。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高耸的箭塔,塔顶上,绘有双剑交叉的德玛西亚国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处,守城的士兵身穿全套的精钢铠甲,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他们的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这里是王都,德玛西亚的心脏,任何一丝懈怠都是不被允许的。

  当他们看到那辆装饰着冕卫家族徽记的马车时,所有士兵的表情都瞬间变得肃穆。

  一名军官快步上前,在确认了车夫递出的令牌后,立刻单膝跪地,高声喝令:

  “恭迎缇亚娜元帅回城!”

  话音落下,城门通道两侧,所有正在接受盘查的平民和商贩被迅速清空。

  原本肃立的守城士兵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恭迎缇亚娜元帅!”

  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在雄狮城高大的门洞里回荡,充满了尊敬与狂热。

  在德玛西亚,冕卫家族是传奇,而兵马大元帅缇亚娜·冕卫,更是军人们心中不败的战神。

  马车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在无数士兵的跪拜礼中,畅通无阻地驶入了雄狮城。

  车厢内,缇亚娜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肖恩看着窗外那一片片跪倒的身影,又看了看身旁这个沉默的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马车没有驶向王宫,也没有去往军部,而是在宽阔的街道上穿行,径直朝着城中最为显赫的冕卫家族庄园驶去。

  当那扇雕刻着冕卫家族家徽的巨大铁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时,缇亚娜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眼神复杂。

  她知道,从马车驶入这扇大门开始,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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